白天很快過去,夜幕沉沉,徹底籠罩住安寧。
方家大宅裡燈火柔和,傭人各司其職,來去安靜,看著一派歲月安穩的太平模樣。孫安這一整天都格外安分,話少,也不隨意走動,老老實實待在偏院等候差遣。可白天宋建國那道帶著審視與試探的目光,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上,揮之不去,讓他始終心神不寧。
等到夜深,方家大院徹底沉寂下來。孫安悄悄換上一身不起眼的便服,避開院裡傭人,藉著夜色掩護,從後院側門悄無聲息溜出去,直奔安寧中藥材市場。
此時市場早已收攤落鎖,白日里人聲鼎沸的熱鬧蕩然無存,整條街巷冷冷清清,只剩治安崗亭孤零零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黑子穿著制服,正窩在值班室裡和手下打牌消遣。聽見敲門聲,抬眼一見來人是孫安,立馬起身快步拉開門。
“大哥,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孫安邁步進屋,反手帶上門。黑子會意,揮揮手讓幾個手下出去巡邏。等人走遠,值班室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黑子才壓低聲音問道:“大哥,深夜過來,是出什麼事了?”
孫安拉過椅子坐下,神色凝重:“黑子,從今天開始,咱們手上所有的生意,全部停下來。來路不清的藥材一概不收,給下游的供貨渠道立刻切斷,藥材加工廠,也馬上停工封存。”
黑子當場愣住,滿臉難以置信: “全部停掉?大哥,咱們這套路子一直順風順水,源源不斷往兜裡撈錢。好不容易趕上今年藥材減產,行情看漲,本錢都已經備好,就等著大批次囤貨,狠狠賺上一大筆。咱們向來都是拆分小批次、錯開時間分批出貨,層層轉手,痕跡抹得乾乾淨淨,很難被人抓住實錘,犯得著這麼如臨大敵嗎?”
孫安垂著眼簾,眼底翻湧著警惕與陰狠,沒有把宋建國試探他的細節全盤托出。 “我也說不清是哪裡漏了破綻,只是心裡一直髮慌。今天有個外人上門做客,那人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打探、懷疑我。”
“咱們做的本就是遊走在灰色地帶、刀口舔血的勾當。一旦這條藥材黑鏈被人揪出來,順著線索深挖下去,我藏了這麼多年的真實身份,還有籌劃許久的復仇,全都要暴露在陽光底下。到時候別說靠著囤貨、以次充好牟取暴利,你我兩個人,一個都跑不掉,全都要栽進去。”
“聽我的,全部暫停。等我摸清楚外面的風聲,確認沒有危險,再通知你重新開工。”
黑子看著他從未有過的沉冷臉色,心裡縱然覺得孫安過分謹慎,也不敢頂嘴違抗。他重重嘆了口氣:“行吧大哥,我聽你的。說實話,我還是覺得你顧慮太重,咱們每次出貨都拆得零散,層層繞渠道,哪裡那麼容易被查到。眼看著一大筆錢就要到手,現在收手,全都白費了。”
孫安沒有多餘解釋,淡淡開口:“黑子,這些年你撈的好處還少嗎?讓你暫時停下,是保咱們兩個人的後路。你在明,頂著市場管理員、治安隊長的身份;我在暗,躲在方家。這麼多年配合得天衣無縫,賺錢從來不急這一時,安全才是第一位。”
黑子沉默下來。孫安說的是實話。明面上他只是一個拿著死工資的市場治安隊長,可私底下和孫安合夥,壟斷稀缺藥材、摻假翻新、壓價收割散戶,再透過隱蔽的黑加工廠加工劣質藥材,轉手高價流向各個渠道,黑錢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流進他們口袋。
許久,黑子才鬆口:“行,大哥,我聽你的。明天我就挨個通知下去停工。只是大哥,什麼時候能重啟,你一定要早點通知我。加工廠一旦停工,工人那邊容易鬧起來,不好壓。”
“我知道,先觀察幾天。我也急,這條生產線是我們一點點搭起來的,我也不想這麼多年的心血直接黃了。”
孫安嘴上這麼說,可底層工人的生計、散戶藥農的死活,他半分都沒有放在心上。他唯一忌憚的,是自己藏了五年苦心佈局,還沒來得及向唐家復仇,就先暴露身份,滿盤皆輸。
夜色越來越濃,崗亭裡燈光昏沉,映得兩人的影子扭曲模糊。
說完正事,孫安起身離開值班室,再次融進濃稠漆黑的夜色裡。
他暫且收起鋒芒,按下手裡的黑色生意,可深埋心底的算計與恨意,半分都沒有消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