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接過資料，翻開前幾頁，越看越慢、越看越心驚。
裡面不只是矽電晶體的結構設想，連矽料製取、化學提純、單晶生長、摻雜擴散和器件測試都列了完整的路線，甚至其中還寫了一種不依賴普通坩堝承載熔矽的懸浮區熔辦法。
錢慕飛湊過去時，還只是隨意掃了幾眼。
可當他看見後面列出的懸浮區熔和擴散工藝，手頓時停在了紙頁上，他猛地從陸文瀚手裡把資料拉近，又來回翻了兩遍，再抬頭時眼睛都瞪圓了：“林總，你......你連矽電晶體的路子都整理出來了？！這......這哪是一份思路，這分明連後面的攻關次序都排好了！”
他看得沒有陸文瀚那麼細，可矽料、提純、單晶、擴散這些細節一項都不缺，這哪裡還是幾條設想，這分明就是一套能拿來分解任務的完整路線！
“這份資料可以先交給你們做預研，但眼下的重心，仍然得放在鍺電晶體的應用上。”林遠擺了擺手笑著說道，“矽本身就比鍺耐高溫，器件也能做得更小，將來肯定要走這一步，可將來該走，不等於咱們現在就該把主要力量壓上去。”
陸文瀚已經從資料裡抬起頭：“林遠同志，是因為提純和汙染控制？”
“對。”林遠點了點頭，“矽從原料還原出來，到化學提純，再到單晶和器件製備，每一步都比鍺難。”
“它的熔點足有一千四百多度，比鍺高了近五百度。到了那個溫度，熔矽還會同許多容器材料發生反應，好不容易提上去的一點純度，很可能在後面的工序裡又被打回去。”
他指了指陸文瀚手裡的資料。
“雖然這裡路線寫的很清晰，但是裝置、材料和製備條件這些哪一樣都得重新攻關，現在強行把矽提上日程，只會把鍺這條剛跑通的線也拖慢。”
“再一個我提前提出矽的想法，也是因為後續‘出門’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方便了。”
錢慕飛和陸文瀚對視一眼，心中瞭然。
對他倆這樣搞工程的人來說，矽的將來固然重要，可眼前能一批一批做出來的鍺電晶體，才是真正讓他們踏實的原因。
從電子管到電晶體，通訊所盼了這麼久，今天總算不再只是圖紙和樣品了。
當天，一份關於高純鍺提純和電晶體小批次試製的報告，就從通訊所正式送了出去。
······
傍晚，方致遠的辦公室。
桌上，通訊所送來的報告已經被他翻到了最後一頁，方致遠拿著紅鉛筆，在“小批次試製”幾個字下面著重畫了一道線。
他看得很慢，尤其是五個九的重複提純結果和連續三批試製記錄，更是前後看了兩遍。
方致遠看不懂固態物理裡那些細講究，可五個九意味著什麼，報告裡寫得很清楚。連續三批、合格率過六成，他更看得懂。
實驗室裡碰巧做成一隻，和照著同一套工藝連續做出來，是兩回事。前者只能說明華國摸到了門，後者卻說明，他們已經能推門往裡走了。
“五個九，小批次試製......”
他又在心裡重複了幾遍，拿著鉛筆的手也停在半空，半晌才緩緩靠回椅背。臨到年底，他原本以為科研線今年給出的驚喜已經夠多了，沒想到通訊所又送來了這樣一份報告。
看來，今年的年度報告，又要再添上重重的一筆了。
秘書進來添水時，他才把報告合上。
“把這個結果附進科研線的年終彙總。”方致遠把檔案遞過去，“單獨列一項，別幾句話帶過去，至於原件......就先留在我這吧。”
秘書接過檔案，正要轉身，卻又被他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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