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行附近的一處灰撲撲的紅磚大倉庫門前，掛著“廣東省紡織工業原料調撥站”的白底木牌。
空氣裡瀰漫著防蛀樟腦丸和刺鼻的染料氣味。
守倉庫的科長姓黃，大背頭梳得溜光，嘴裡叼著過濾嘴香菸，正翹著二郎腿在辦公室看《羊城晚報》。
聽到門響，黃科長眼皮都沒抬，操著一口生硬的白話：“買棉紗去隔壁三號門，這裡只接待公家單位，不零賣。”
楊梅一步跨進門，常年在特區打滾的爽利勁兒瞬間翻湧出來。
她從兜裡掏出一盒扁盒紅雙喜，啪地拍在桌上，順手摸出介紹信：“黃科長！紅星外貿服裝廠的楊梅！年初在輕工局開會，咱們還坐過一趟車呢，您貴人多忘事啊！”
黃科長掃了一眼煙盒，臉色稍稍好看了一點，換了塑膠普通話：“楊廠長啊，聽說你們廠接了中東勞保服的單子，怎麼，跑來我這裡掃便宜滌卡？”
“不買滌卡。”
站在後面的謝文嬌走上前，把手裡的舊筆記本輕輕擱在桌面上，開門見山，“黃科長，我們要大紅色的雪紡絲綢，還有最高彈力的黑色聚酯纖維紗。”
“噗——”
黃科長剛吸進嘴的一口濃茶直接噴在報紙上。
他摘下老花鏡，眼珠子上下打量著謝文嬌，跟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號一樣。
“大紅雪紡？高彈黑紗？”
黃科長指著窗外大院裡停著的幾輛解放牌大卡車，“大妹子，你是不是看樣板戲看魔怔了？大紅料子那是解放前唱大戲的戲班子用的！現在大街上誰敢穿紅？出去走兩步，街道大媽都得拿掃帚追著你攆！”
“那黑紗更是造孽！”
黃科長越說越來氣，把報紙抖得嘩嘩響，“那是前年省外貿局從日本進口的一批試銷貨，說是能做彈力襪和健美內衣。結果拉回來一看，薄得跟層油皮紙似的，透光！穿在身上肉都露出來了，有傷風化！幾千匹爛在庫房裡，老鼠都在裡頭做窩下崽了，沒人要！”
謝文嬌聽得心花怒放，表面上卻波瀾不驚，甚至微微皺了皺眉，流露出一絲為難：“老鼠都下崽了？那布料黴爛程度肯定不輕吧。”
楊梅在旁邊聽得直咂舌。
剛才在路上，謝文嬌還斬釘截鐵地說這叫“時代黃金”，到了正主面前，秒變挑刺的大媽。
黃科長被這一反問，頓時有些心虛。
那批貨是他接手倉庫以來的最大一塊心病。
佔著兩間大庫房，每年盤點都要被局裡通報批評“積壓沉澱國家資金”，扣獎金扣得他肉疼。
“倒……倒沒怎麼爛，防潮油布包得好好的！”
黃科長壓低聲音，試探著探過身子，“你們真想要？拿去幹什麼？”
“我們給南洋華僑戲班子做戲服，還要給馬戲團縫雜技彈力褲。”
謝文嬌隨口胡謅，連眼睫毛都沒抖一下，“不過既然是老鼠啃過的死料，價格高了我們可吃不下。黃科長開個處理價吧。”
楊梅在後頭使勁咬著自個兒的舌頭，生怕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戲班子？雜技褲？這西北妹子的嘴位元區的走私摩托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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