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過十字街口，前面就是省百貨大樓。
還沒靠近大門，劉二狗就聽見百貨大樓側面的臺階下一片吵嚷聲，烏泱泱圍了百十來號人。
身為省公安廳認證的“群眾眼睛”，劉二狗看熱鬧的雷達瞬間啟動。
他把腳踏車往路邊馬路牙子上一支，鎖好車，熟練地撥開人群往裡擠：“讓讓，都讓讓！治安聯防巡查，誰在這兒聚眾鬧事呢？”
周圍的大爺大媽一看他胳膊上的紅袖標，紛紛讓開一條道。
劉二狗擠到最裡圈，定睛一看，差點當場笑出豬叫聲。
只見百貨大樓男裝櫃檯的倒爺馬三，正被人堵在牆角里。
他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頭髮被人抓成了雞窩，臉上還有三道新鮮的紅指甲印。
在他腳底下，堆著十幾個大麻袋，麻袋口敞開著，露出裡頭一摞摞死藍死藍的粗布褲子。
圍著馬三的，是十幾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和姑娘。
最前頭那個燙著爆炸頭的小夥子，更是造型奇特——他下半身套著一條大喇叭褲，可那褲子不知道是用什麼硬邦邦的料子做的，褲腿大得像兩個倒扣的鐵皮水桶，硬生生支稜著。
更絕的是，今天天熱，小夥子出了一身汗，那褲子居然掉色！
小夥子原本穿的白球鞋，這會兒已經被染成了藍精靈同款，連挽起褲腳露出來的半截小腿肚，都跟剛從染缸裡撈出來似的，藍得發黑！
“退錢！馬三你個奸商，你給我退錢！”
爆炸頭小夥子氣得直跳腳，他一跳，那兩條硬邦邦的大褲腿就發出“咔嚓咔嚓”的摩擦聲，跟穿了一身鐵皮盔甲似的。
“你前天在門口擺攤，口口聲聲說這是截胡了紅顏牌的最新秋款喇叭褲，收老子十二塊錢一條！結果呢？這布料硬得能當砂紙磨菜刀！老子穿出去跟物件逛公園，走道兒褲襠磨得生疼不說，出點汗把老子的腿都染成烏雞腿了！物件當場就跟我吹了！”
旁邊一個姑娘也把手裡的藍褲子狠狠摔在馬三臉上：“就是！你看你這褲腰做的，肥得能塞進兩個我，屁股後頭還鼓個大包，穿上去跟偷了生產隊的南瓜塞褲襠裡一樣！什麼港風爆款，分明就是勞保廠處理發黴的次品粗布！”
馬三捂著臉，被唾沫星子淹得連頭都抬不起來，還在那兒強行狡辯：“這……這就是廣東十三行的靛藍勞動布！康掌櫃親口在百貨大樓說的，褲腳一尺二，我拿尺子量著裁的，一分都不差啊！”
站在人群裡的劉二狗聽得一清二楚。才沒當場笑趴下。
哎喲我的親孃嘞！
馬三這蠢驢，真以為神仙姐姐的錢那麼好賺？
人家南邊紅星廠做牛仔褲，那是經過什麼“石頭水洗”的絕密工藝，馬三倒好，直接去國營棉紡廠拉了未脫漿的次品粗布，找衚衕口的野裁縫照著尺寸瞎剪，這做出來的能叫喇叭褲嗎？
眼看那幾個染了藍腿的小夥子擼起袖子要揍人，百貨大樓保衛科的人吹著哨子跑了出來。
“幹什麼呢！誰讓你們在大樓門口私自擺攤賣劣質產品的？！”
採購科的劉科長也聞訊趕了出來。
他一看地上那藍布褲子，再看看馬三那張被抓花的臉，氣得鼻子都歪了：“馬三！你個老棒子！前天你在二樓聽康掌櫃說話，我就覺得你憋著屁呢！怎麼著，拿勞保廠的次品布糊弄群眾，還敢打我們百貨大樓紅顏牌的旗號？保安！把他攤子給我收了，以後男裝櫃檯也別讓他進了！”
馬三一聽要收攤子還要撤櫃臺，當場就慌了神。
他今年四十出頭，早些年老伴走得早，自己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