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搬進西門府已有半月。
並無盛大的迎娶儀式,只是黃昏時分,坐著一輛青布馬車,悄悄從側門駛入府中。
府中下人皆知她的來歷,面上對她躬身行禮,應答恭順。
可下人遞茶時垂下的眼皮,刻意避開的目光,繞開過往的措辭,卻欲蓋彌彰地將輕視暴露出來。
初入府那幾日,西門慶尚夜夜來她房中。時日稍久,來得便越來越潦草。
常常落座不過片刻,溫存草草結束,便起身整理衣袍,藉口府中俗務纏身轉身離去,有時前後竟不足半刻鐘。
房中燭火長明,人走之後,滿室只餘燃盡燈花。
潘金蓮獨坐床沿,相伴看似華貴的被褥錦緞。
錦衣玉食在前,金銀首飾隨手可取,可她心中卻越來越空。
逢府中正式節慶、宗族家宴,西門慶從不會喚她出面赴席,只命人單獨送來一份賞賜物件,算作補償。
她幾次旁敲側擊問及名分一事,西門慶次次言語溫柔,拿外面流言尚未平息、不宜張揚的話來搪塞。
許諾待到風波淡去,便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潘金蓮被這些軟話與許諾穩住,心裡仍存幾分盼頭,只當自己只是暫居府中,等風頭一過,便可落得正經名分。
當初在武大的小院,日日期盼西門慶的甜言,滿心以為只要掙脫舊婚姻,便能得償所願,擁有長久的寵愛與名分。
當真踏進西門府,才發現不過如此。
夜裡靜下來,心中總浮起往日光景
武大經仙師點化之後體魄強悍,待她百般遷就,縱然粗鄙,卻從不會這般潦草應付。
她如今得了想要的人,得了富貴,卻又開始懷念從前擁有過的東西。
想要名分,想要長久熱烈的眷顧,慾念永遠不會因為一次得手就此停歇。
得不到便悵然,得到又生出新的貪求,新舊念想在心底來回翻攪,無人可以訴說,也無法對外吐露。
再觀西門慶,此刻心中亦是百般權衡。
起初武大主動提出和離,於他本是一樁求之不得的好事,不必擔搶奪人妻的惡名,便能將潘金蓮收入府中。
可真正得手之後,那層“別人家的妻”帶來的獵奇光環緩緩褪去。
再回想原先被道人盡數買走的四位妻妾,容貌才情樣樣出眾,相比之下,潘金蓮便少了當初那份勾得他心癢難耐的誘惑。
他饞她的容貌身子,卻不願為她承擔任何代價。
明媒正娶潘金蓮?絕無可能!
一來忌憚杜哲那莫測手段,怕巨虎道人追究武大遭遇,給自己惹來塌天大禍。
二來滿城街坊耳目眾多,大張旗鼓迎娶一個剛剛和離的婦人,必定流言四起,有損自己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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