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白菩薩蹄聲密如急鼓，一聲連一聲，于山中傳出老遠。
杜哲騎在鹿背上，由著它肆意狂奔。
從汴京出來，一路向東，過黃河渡口，穿曹州地界，再途經孟州，離梁山泊就不遠了。
白菩薩腳力極快，尋常馬匹跑一個時辰的路，它一炷香便過。
孟州地界，杜哲行間遠遠望見一座山坡，土色發黃，坡頂載著幾棵老樹。
樹蔭下挑出一面酒旗，青布白邊，讓風吹得捲了邊，旗上字跡斑駁，認不大清。
杜哲勒住白鹿，眯眼看了看地勢。
道旁一條岔路斜通坡上，路邊碎石裡埋著車轍，深淺不一，似是常年有重車碾過。
又見坡腳土地溼黑，蒿草長得比人高，草根處露出幾截朽木，斷面發黑，如斧劈之樁。
此間重重，令他心動。
孟州道，山坡，酒家……莫不是那十字坡？
那本書中記載，武松發配孟州，路過此地，在孫二孃店裡吃酒，險些被蒙汗藥麻翻，後來和張青、孫二孃結拜。
杜哲想起這段，來了些興致：也不知這孫二孃和張青，如今是否還在這十字坡上做人肉包子生意，還是早早上了梁山？
他翻身下鹿，白菩薩低鳴一聲，不言自通，隱入道旁林中。
杜哲解開外袍，換一身錦衣玉緞，醬紫底子，蘇繡團花，袖滾金線，一看便是汴京城裡上等綢緞莊的手藝。
打量了新打扮，豪奢，又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包袱，斜挎在肩上，內裡金銀相撞，走動時硌啷作響。
他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臉，確認自己看起來就是個趕路的富商，這才邁開步子，朝坡上走去。
包袱在肩上一顛一顛，硌啷，硌啷。
他故意放重腳步，鞋底踩在乾土上，一個坑一個坑的，比常人深出不少。
就這副樣子，不用職業山匪，隨便一個過路的，也能聽出、看出他包袱裡裝著不少金銀。
杜哲就這麼假裝吃力地，一步步走向十字坡上那家酒店。
來到坡頂，只見一株大樹粗得四五個人合抱不攏，樹皮皴裂，溝壑裡爬滿枯藤，藤蔓絞著枝幹，一直纏到樹冠裡去。
樹蔭底下，一座土牆茅頂的酒家，門楣上掛一塊舊匾，字跡掉了漆，隱約看出 “十字坡” 三個字。
門前窗檻邊，坐著一個婦人。
杜哲抬眼打量：
那婦人頭上插著一圈黃澄澄的釵環，釵頭墜著珠子，珠色略沉，似是舊貨。鬢邊簪著兩朵野花，花瓣蔫耷在耳邊。臉上搽著厚粉，白得發僵，粉底下蓋不住顴骨上兩道橫肉。兩頰抹了胭脂，紅得發烏，一直塗到鬢根。身著綠紗衫兒，領口敞著，露出桃紅抹胸，抹胸上一排金紐子，鬆鬆垮垮，胸脯半露。腰身粗壯，坐著也似立著半截缸。那雙眼睛，斜斜看來，說不出的兇光，嘴上卻堆著笑，只是皮肉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