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歪著頭，像是在聽。
“三爺你知道吧？後崗那邊修行的，跟了我幾十年了。它讓我給你帶句話，這片林子底下埋著人骨頭，不是你能刨的地方。骨頭我今天收攏了，埋到西邊去了。往後這兒沒你吃的了。你往深山裡去，別在村子跟前轉悠。你個頭太大了，村裡人看見了害怕，早晚有人拿傢伙收拾你。你修了這些年，不容易，別為了幾根骨頭把命搭上。”
那東西盯著老蔫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把嘴裡的公雞鬆開了，往後退了兩步，蹲在地上，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跟人蹲著的姿勢一模一樣。
它歪著頭，喉嚨裡發出一串咕嚕咕嚕的聲音，不像是畜生叫，倒像是在說話。
老蔫正琢磨著怎麼應對，腦子裡忽然響起一個念頭，這回比平時都清楚，像是三爺湊到他耳朵邊上說的：“它在問你，山裡冬天沒吃的，怎麼辦。”
老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這東西在跟他討價還價。
“冬天沒吃的，你往深山裡走，山裡有的是東西。兔子、山雞、野果子，餓不著你。你要是實在找不著食，往北走，翻過兩道樑子，那邊有個廢了的看山棚子，棚子後頭我每年冬天擱點糧食，給山裡的東西留的。你去找，找著了就吃，別進村。”
那東西又咕嚕了一陣。老蔫腦子裡那個念頭又響起來：“它問，真的？”
“真的。我趙老蔫說話算話。三爺也在邊上聽著呢，它作證。”
那東西蹲在地上想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把地上的公雞叼起來，一搖一擺地往林子深處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老蔫一眼，這回那眼神里沒了之前那股瘮人的勁兒，倒像是點了點頭。然後它鑽進林子，黑乎乎的影子很快就被樹影吞沒了。
老蔫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心裡問：“三爺，它這是答應了？”
腦子裡的念頭懶洋洋地響起來：“答應了。這東西半通不通的，可認死理。你給了它一條路，它就不會再往村裡湊了。”
入秋之後，雨水少了，天乾物燥。
老蔫正琢磨著把院裡的菜地再澆一遍水，孫大嘴急急忙忙跑來了。這回他是從村西頭跑過來的，跑得滿頭大汗，鞋上全是泥。
“老蔫！出事了！村西頭劉老栓家，出殯抬不動棺！”
老蔫把手裡的水瓢放下：“什麼叫抬不動？”
“劉老栓他娘前天沒的，今早出殯。八個壯勞力抬棺，繩子都勒緊了，槓子也上肩了，喊了三聲‘起’，那棺材就跟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換了一撥人，還是抬不動。劉老栓急得直蹦，村裡人都圍過去了，誰也沒見過這種事。”
老蔫把布包挎上，跟著孫大嘴往村西頭走。
路上孫大嘴把事說了一遍。劉老栓他娘今年八十三，癱了三年，前兒夜裡走的，走得挺安詳。
劉老栓孝順，喪事辦得周全，棺材是去年就備好的柏木壽材，漆了三遍，裡頭鋪的蓋的都是新棉花。
到了劉老栓家，院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靈棚搭在院子裡，棺材停在正中，前頭擺著供桌，香燭紙錢一應俱全。
劉老栓蹲在棺材旁邊，臉色蠟黃，看見老蔫來了，趕緊站起來。
“老蔫，你快給看看，我娘這是咋了？是不是我哪兒辦得不周到，她老人家不樂意了？”
老蔫沒急著答。他繞著棺材走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棺材底，又伸手在棺材幫上敲了敲。聲音悶悶的，聽不出什麼異樣。他站起來，問劉老栓：“你娘走的時候，有什麼話沒交代？”
劉老栓想了想：“沒交代啥。她癱了三年，話都說不太利索。走那天晚上我守著，她拉著我的手，嘴動了動，我沒聽清說的啥。我以為她就是要喝水，餵了她兩口，她就睡了，再沒醒過來。”
“她生前有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事？”
“我娘這人一輩子老實，不跟人紅臉。要說放不下的事……倒是有一樣。我娘癱之前，一直唸叨著想去鎮上看看她老姐姐。她老姐姐嫁到鎮上，好些年沒見了。可她癱了之後出不了門，我忙裡忙外的也沒顧上帶她去。前年她老姐姐沒了，我娘哭了一場，打那之後就不怎麼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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