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參謀走後，院子裡就剩下宋衛國和林怡兩個人。兩人靠在石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從晉東南的反掃蕩戰況，說到敵佔區的糧價民生，又說到中日兩國的工業差距和文化差異。不管林怡聊到什麼話題，宋衛國都能接得上話，而且觀點獨到，往往一句話就點透本質，不像個十五歲的少年。
林怡起初還只是隨口閒聊，到後來聽得越來越認真，眼神都有些發直。她看著眼前穿著灰軍裝、一臉稚嫩與滄桑混雜的小團長，心裡忍不住想：這哪裡像個少年？要是換身長衫，說他是遊歷多年的飽學之士都有人信。
就這麼聊著聊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西邊的天染上一層橘色。
劉參謀匆匆走過來：“衛國，林怡，走，去吃飯。總部二科（情報科）魏科長等著你們呢。”
兩人跟著劉參謀走出院子，拐了兩個彎，進了一間離總部大院不遠的民屋。屋子不大，一張方桌擺在中間，桌角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晃悠悠的。桌上擺著三熱一涼四個菜：燉土豆、炒雞蛋、熬白菜，還有一碟涼拌蘿蔔絲，旁邊竹編盤裡摞著幾個白麵饅頭，還冒著熱氣。在根據地物資緊張的情況下，這已經是相當高規格的招待了。
桌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和他們一樣的灰軍裝，看到他們進來，站起身。
“我來介紹一下。”劉參謀說，“這位是總部二科的魏科長。你們邊吃邊聊，我還得回指揮部值班，就先走了。”
魏科長伸出手，分別和兩人握了握：“坐，都坐。先吃飯。”
三人落座。魏科長從懷裡掏出兩個小本子和一封牛皮紙信封，推到桌子中間：“這是總部統一印製的軍人通行證，還有二科開的特別通行介紹信。通行範圍覆蓋武鄉、任村一直到安陽，咱們自己的關卡基本免檢，沿途也可以呼叫地方交通站和情報點的部分資源。先吃飯，邊吃邊說任務細節。”
說完，魏科長拿起一個饅頭，遞給宋衛國。林怡見狀，自己也伸手拿了一個。
宋衛國也不客氣，接過饅頭就大口吃起來。他在前線打仗，吃飯從來都是快節奏，風捲殘雲一樣，幾口就下去半個饅頭。魏科長象徵性地吃了幾口菜，就接著說事：“你們出了太行山，到安陽西關外萬金渠的車馬店，找鄺老闆。他是咱們的老同志了，靠得住。”
“接頭暗號記清楚，一個字都不能錯。”魏科長語速放慢，一字一句地說，“上去先問：‘是鄺掌櫃嗎？’，他答：是。他問：‘客人是太原號頭還是石家莊號頭？’你答：‘太原號頭，帶兩盒羚羊角粉。’他再接：‘粉苦，配陳皮。’你最後答：‘正準備去採買。’對上暗號，他會把做好的假身份、證件還有提前買好的車票都交給你們。記住了嗎？”
林怡放下手裡的饅頭，一字不差地把暗號複述了一遍。
魏科長點點頭：“對，就是這個。到了地方別直接往裡闖，先在對面茶攤坐會兒，觀察有沒有尾巴，確認安全了再進門。安陽城裡最近查得緊，特高課的密探經常在車站附近晃。”
他說著，放下筷子，從衣兜裡掏出一小摞錢放在桌上，紙幣銀元碼得整整齊齊：“這是給你們準備的盤纏。十塊大洋，十塊日元，二十塊聯銀券，還有一些整額小額的日本軍票，加起來足夠你們一路上的開銷。各種面值都有，路上坐車、住店、打點不用找人兌換。”
宋衛國三口兩口吃完手裡的饅頭，伸手就把錢扒拉到自己跟前，分門別類揣進了軍裝內側的口袋。
“既然我是大小姐的保鏢，這些銅臭之物就歸我保管吧。”他一本正經地說。
林怡剛喝了一口菜湯，差點笑噴出來。魏科長也笑了，指著宋衛國搖頭：“你這小子，還挺入戲。不愧是主力團的團長，做事直接果斷，不拖泥帶水。”
“提前適應身份嘛。”宋衛國笑了笑，“免得到時候露怯。”
魏科長收了笑，正色道：“你們身上的正式證件、徽章，一會兒都交給我保管。從明天出發開始，路上只用總部發的軍人通行證，上面是化名，別暴露真實姓名和職務。”
“是！”兩人齊聲應道。
“馬匹已經給你們備好了，都是挑的腳力好的老馬，走山路穩。稍後就送到你們住處。”魏科長說，“明天拂曉出發，趕在天亮前過第一道封鎖線，別誤了時辰。”
交代完所有正事，魏科長才拿起饅頭慢慢吃。他看著宋衛國狼吞虎嚥、吃飯如風捲殘雲，再看林怡細嚼慢嚥、舉止優雅，兩個人動作天差地別，坐在一起卻莫名地有種默契。
晚飯吃完，三人一起收拾了桌子。宋衛國和林怡跟魏科長告辭，各自回住處。
宋衛國剛走到自己屋門口，就看見一個戰士牽著一匹馬站在那兒，馬背上的鞍韉、水袋都收拾妥當了。
“宋團長，馬給您送來了。”戰士敬了個禮。
“辛苦了。”宋衛國回了個禮，接過韁繩，把馬牽到旁邊的草料棚子裡拴好，順手摸了摸馬脖子。這馬是匹栗色老馬，性子溫順，腳力紮實，走山路最合適。
“明天出發前半個時辰，我過來給馬喂料飲水。”戰士說完，又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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