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陛下，縱使遼鎮建奴勢大，前線主官不可輕動，但九邊軍餉短缺，戶部事務繁雜，郭部堂分身乏術，邊鎮錢糧排程多有遲緩。”
“老臣叩請陛下聖裁，增設戶部侍郎，專司邊餉，稽核各鎮錢糧，釐清冒餉積弊。”
皇極殿中的局勢瞬息萬變。
就在上首的崇禎皇帝暗自肯定，自詡左都御史崔呈秀“善解人意”的時候，次輔錢龍錫便顫顫巍巍的出列，其大義凜然的呼喝聲令殿中臣工都下意識的點了點頭，認為次輔錢龍錫此舉實在是“老成持重”。
既然吏部天官和左都御史都覺得“臨陣換帥”是兵家大忌，那增設一名戶部侍郎，專門負責核驗遼鎮糧餉之事總能讓二人滿意了吧。
此舉既避免了激化矛盾，避免“黨爭”再現，還在根本上解決畢自肅“空耗錢糧”甚至中飽私囊的問題，實乃一舉兩得。
想到這裡，不少自詡“中立”的御史言官和朝臣們紛紛側身出列，附議聲不絕於耳。
像是聽不到耳畔旁響起的附和聲一樣，次輔錢龍錫又緊接著抬頭拱手道:“畢自肅鎮守遼東有功，貿然將其裁撤不僅容易令邊臣寒心，還有損朝廷法度。”
“臣請派遣吏部給事中前往遼東核查，待其核查返回後再舉廷議。”
嘖。
聽得此話，站在百官隊伍前列的首輔李標強忍住回頭觀瞧的衝動，嘴角的淡笑幾乎壓抑不住。
好一個能言善辯的錢龍錫，這手“以退為進”是運用的愈發輕車駕熟。
從始至終，那遠在千里之外的寧前兵備道畢自肅都只是一個楔子，他們東林黨的真正目標其實是錢龍錫剛才順勢提出的“戶部左侍郎”。
為了釋放善意，或者說緩和與房壯麗之間的關係，錢龍錫還主動提出由吏部派遣官員前往遼東核查。
但不管未來核查結果如何，至少眼下畢自肅爭議不斷，天子總不能再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強行擢升其兄畢自嚴，將戶部侍郎這個位置從他們東林黨的手中搶走吧？
作為昔日曾被魏忠賢親口稱之為“謀主”的閹黨核心人物，左都御史崔呈秀幾乎是眨眼間便從錢龍錫這反常的舉措中意識到了端倪所在，繼而瞳孔猛地一縮。
原來如此！
合著最初以河南道御史劉元為首的言官們只是用來向畢自肅“潑髒水”，而東林黨的真正目標則是掌管錢糧的戶部侍郎。
但以東林黨過往那“排除異己”的行事風格，若是覬覦戶部侍郎，大可直接舉薦，又何必大費周章的彈劾畢自肅，平白樹敵？
除非這畢自肅與即將增設的“戶部侍郎”之間存在著某些聯絡？
“諸位卿家的意思呢..”
儘管心中驚怒不已，但端坐在金臺御座上的崇禎皇帝還是很好的整理了自己的情緒，清冷卻有略顯沙啞的聲音在皇極殿中響起，而其深邃的目光則是透過眼前的落珠，盯著一直默不作聲的內閣首輔。
錢龍錫的“以退為進”確實讓他始料未及，但只要作為百官之首的李標在此時站出來打個圓場，哪怕是為畢自肅說上幾句話，他都能順勢欽點畢自嚴為新任的戶部侍郎。
似是猜到了崇禎皇帝心中所想，司禮監秉筆王承恩以及殿中作壁上觀的其餘朝臣們也紛紛將複雜的眼神投向曾與次輔錢龍錫“撕破臉皮”的首輔。
但讓他們有些失望的是，縱使殿內氣氛詭譎，但首輔李標始終沉默不語，彷彿對身邊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可有些時候，沉默便是一種態度。
啪！
崇禎皇帝緊繃的臉色瞬間垮塌，心中一直引以為傲的那點“小聰明”和所謂“帝王心術”在此刻被碾壓的徹徹底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