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一輪殘月懸於穹頂之上，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因為朝廷新任的遼東巡撫周永春極有可能在近些時日便走馬上任，已是“群龍無首”多時的寧遠城倒是肅殺安穩了不少，連帶著在城樓上值守的兵卒們都認真了許多。
放眼瞧去，連成一片的火盆和篝火猶如那蜿蜒的火龍，照亮了城樓上的甬道，也將兵卒們的面容映襯的有些隱晦不定。
漫步在城樓上，從軍多年的寧遠遊擊曹文詔眉頭緊皺，時不時朝著相熟的兵卒點頭示意。
或許是與生俱來的直覺，隨著年關越來越近，他隱隱覺得近兩日城中的局勢似乎有些“劍拔弩張”，不少平日裡性格便有些跳脫的兵卒竟在私底下發起了牢騷，話裡話外直指朝廷“拖餉”、“待遇不公”。
終究是放心不下，他這幾日索性便一直歇在城樓上，以免有什麼狀況。
此外，他也曾向上官“示警”，但得到的卻是不以為意的嗤笑和不加掩飾的嫌棄。
作為在遼東從軍多年的老人，曹文詔雖然不善於“勾心鬥角”，卻也知曉自己為何在這寧遠城受到“冷遇”的原因。
自袁崇煥擔任遼東巡撫以來，世居寧遠的“祖家”便開始得到重用；時至如今，不僅祖大壽、祖大樂兄弟擔任副總兵，其餘祖家子弟也在軍中擔任要職。
除此之外，祖家還利用在軍中的影響力，將遼東督師王之臣、寧前兵備道畢自肅等文官“排擠”至更靠近遼鎮前線的錦州城，使得這寧遠城成為祖家的“一言堂”。
堂堂的封疆大吏尚且如此，像他這等既無顯赫家世，又不肯依附祖家的“外地人”，自然也就不可避免的受到祖家的冷遇。
想到這裡，曹文詔的眼神便是為之黯淡了些許，但其注意力很快便被遠處一閃而過的身影所吸引。
“張存仁，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顧不上其他，曹文詔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刀，疾步朝著遠處角落而去，而被喚作“張存仁”的武將聞聽身後響起的聲音先是一愣，隨即臉上便湧現出一絲瘋癲。
“曹文詔，少管閒事！”
“兒郎們被拖欠軍餉多時，朝廷一直不管不問，這事總得有個說法！”
“是啊曹將軍，兄弟們不能餓肚子啊..”
“曹游擊，這裡不關你的事，速速離去吧..”
許是曹文詔在軍中的名聲一向不錯，哪怕張存仁咄咄逼人，但簇擁在其身旁的兵卒們卻沒有一同“發難”，反倒是語重心長的勸道。
“混賬！”
“朝廷早就來了旨意，拖欠的餉銀正在路上，而且天子還有額外的賞賜，爾等深夜聒噪，意欲何為？！”
只是眨眼的功夫，曹文詔便大概猜到了眼前這群軍漢的用意，氣急敗壞的咆哮聲隨之在黑夜中炸響，惹得張存仁身後的幾名兵卒下意識的低下了頭顱，不敢與曹文詔那雙犀利如刀的眸子對視。
“少廢話！”
“你曹文詔清高，總不能攔著兄弟們發財吧？！”
“半年前，兄弟們打贏建奴之後，朝廷也說給咱們賞賜，可最後兄弟連餉銀的影子都沒瞧見..”
“眼瞅著就要過年了，這回說啥不能再等了！”
“朝廷不給錢，還想讓咱們賣命？兄弟們，聽我的，回去睡覺，今天這城樓咱們不守了！”
張存仁雖然只是個守備，但因提前得到了“祖家”的授意，面對著曹文詔這位頂頭上司，非但沒有表現出“做賊心虛”，反倒是有恃無恐，遠處聞訊而來的兵卒們在有心人的煽動下也隨之聒噪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