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城兩千六百餘里的西安府，地處關中平原中部，控扼陝甘川豫要衝，背倚巍峨的秦嶺山脈，跨渭河、涇河、灃河三水，自明代定名後，便一直是西北重鎮，素有“八百里秦川第一府”之稱。
雖然正值年關，但隸屬於西安府管轄的興平縣卻是一片蕭瑟，方圓數十里全無年節應有的氣氛，與喜氣洋洋的北京城猶如天壤之別。
興平縣城以南十里的趙家莊，今年四十多歲的趙大斜一瘸一拐的行走在泥濘不堪的積雪上，枯瘦的臉皮上寫滿了麻木和絕望。
自萬曆末年以來，地裡的收成便是一年比一年少，但官府的賦稅卻不減反增，尤其是之前那勞什子“遼餉”，險些將他逼死。
前後不過幾年的時間，家裡本就不多的“家當”被賣的乾乾淨淨；為了求生，也為了給自己的閨女一條活路，他在年前趁著身體還有些餘力的時候，趕了幾十裡的路，將閨女賣給了一家準備舉家前往河南的富戶。
靠著賣閨女換來的些許糧食，他又苟延殘喘了幾個月。
但就在昨晚，米缸裡的最後一點餘糧隨著幾根爛菜葉進了他的肚子了。
趙大知道，繼續待在家裡只能是死路一條，所以他天不亮就起了身，打算去縣城碰碰運氣，萬一有大人物趁著年節訪親串友，臨時招募些青壯，他就能跟著吃頓飽飯。
畢竟陝西民風彪悍，地界上的盜匪層出不窮，每逢有“大人物”外出，都會額外招募一些幫工，用於虛張聲勢。
但讓他萬萬沒有料到的是，當他好不容易頂著凜冽刺骨的寒風抵達縣城的時候，理應大開的城門卻是隻開了半扇，周圍還站著十來個手持兵刃的差役，神情一個比一個兇狠。
而在城門附近的官道上，則是黑的壓壓站了一群人，全是跟他一樣想要來縣城碰運氣，尋個活路的破落戶。
放眼瞧去，他們這些人盡皆穿著破襖爛衫，臉色因長期的營養不良而枯瘦飢黃。
“都滾遠些！再往前一步，休怪老子砍了你！”許是覺得隊伍有些嘈雜，為首的差役猛然抽出腰間的長刀，一臉的不耐煩。
譁！
見狀，嘈雜的人群頓時一片譁然，一些膽小的婦孺甚至跪地痛哭，而“姍姍來遲”的趙大則是湊到人堆邊，扯了個老漢的袖子問：“老叔，咋回事？咋不讓進了？”
老漢翻了他一眼，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還能因為啥，還不是年前的那件事嘛。”
“白水縣的王二活不下去了，索性領著一群同樣走投無路的災民直接攻入縣城，將縣太爺的腦袋都給砍下來了。”
“咱們這興平縣本來就比白水縣窮，知縣又是個怕事的，乾脆貼了個告示，最近這段時間不準咱們這些農戶進城。”
言罷，趙大的心口便是隨之一緊。
王二這人他聽說過，平日靠著給財主家扛長活出身，年前他送閨女去州城的時候，甚至還碰見了一夥正慕名準備前去投奔王二的農戶。
那時候，他當這些人是“暴民”，沒敢上前攀談。
“聽說王二佔了縣城之後，開倉放糧，四里八鄉的饑民全投他去了，如今手下少說也有幾千號人，西安府的官兵都不敢去剿。”見趙大沉默不語，老漢嘆了口氣，渾濁的眸子湧動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要是咱們縣也能冒出來個王二就好嘍。”
“老頭子我第一個跟著他幹。”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趙大斜靠在官道旁的枯樹幹上，肚子裡咕嚕咕嚕響，心裡頭也咕嚕咕嚕響。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這半輩子，自己祖上三代都是興平縣的佃戶，租種城東劉舉人家的二十畝薄田，豐年的時候交完租子多少還有些進賬，可一旦碰上荒年，連租子都交不上，更別提朝廷的賦稅。
但說實話，他自己都記不清，上一次“豐年”是啥時候了？
他只知曉，自從老實了一輩子的爹孃病死，老婆也受不了苦日子，趁著夜色跟人跑了以後，他就一直守著那間破草房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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