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意思。”半晌，朱常洵吧唧了一下嘴，沙啞的聲音裡帶著酒後的含混，“這個小皇帝，竟是比他的父兄還能折騰。”
“這攏共才坐了幾個月的皇位，便要對勳貴動手了？”
言罷，也不待身旁的太監有所回應，朱常洵又拿起信紙翻了翻，略顯嚴肅的問道:“母妃在信中說的陝西民亂，到底鬧得多大了？”
“回殿下，聽說白水縣那邊王二鬧得兇，已經接連佔據了好幾個縣城了；延安府那邊，安塞、保安幾縣也有饑民聚集，眼瞅著便要把天捅破。”李太監壓低了嗓子，眼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狡黠:“娘娘的意思是，陝西民亂這把火得慢慢燒，燒得越久，朝廷越焦頭爛額。”
朱常洵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在他那張肥闊的臉上慢慢漾開，竟有幾分與他年齡不相稱的頑劣:“母妃這一招，倒比當年在宮裡和東林那幫酸儒吵架高明多了。”
“那時候滿朝文武跪在文華門外哭，父皇在宮裡急得團團轉，母親卻還沉不住氣，非要逼著父皇下旨。”
“結果呢？母妃逼得越狠，那幫酸儒反倒更來勁。”
他這話說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當年國本之爭鬧得最兇的時候，朝著的大臣們跟魔怔了一樣，跪在文華門外哭的、上疏死諫的、乾脆稱病不朝的，鬧得整個朝廷都停擺了。
最後他的父皇被逼得沒法子，只能咬著牙冊封皇長子朱常洛為太子，才算勉強了結了這樁事。
“行了，本王知曉母妃的意思了。”朱常洵把信紙重新疊好，遞給眼前的太監:“吩咐下去，近些時日讓府裡收斂些，別叫外頭人抓住把柄。”
“另外本王心善，這寒冬臘月的，看不得那群流民們在雪地裡忍冬捱餓。”
“待會你便拿本王印信去趟府衙，就說本王願意設廠施粥，賑濟災民。”
“王爺英明！”李太監連連點頭，不斷的拱手恭維:“從此以後，這洛陽府的百姓們就都得念您福王爺的好了。”
話雖如此，但李太監心中卻忍不住琢磨起來，他能夠從此事中貪墨多少銀兩。
福王爺天潢貴胄，根本不會過問“設廠施粥”的具體花費，這便是他的財路。
“便宜他們了。”朱常洵打了個哈欠，又把酒杯端起來，“對了，你說小皇帝要是得罪了勳貴，勳貴們會怎樣？”
“回殿下，依奴婢愚見，這些勳貴們或許不敢明著跟天子翻臉，但暗地裡使絆子、遞訊息、裝病撂挑子，卻是小菜一碟。”
“到時候小皇帝既要應付西北的民亂，又要彈壓京營的勳貴，還得盯著遼東的建奴，縱使其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
“殿下您想想，內憂外患之下，小皇帝他還能坐穩皇位嗎？”
朱常洵聽到這裡，忽然笑出了聲，笑得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好，說的好。”
“本王在這洛陽待了十幾年，天天吃酒玩女人，都快閒出鳥來了。”
“當年父皇就說那椅子該是我的，如今轉了一圈，還真轉回來了。”
饒是知曉這福王府中皆是朱常洵的心腹，但李太監依舊不敢接這話，只低著頭陪著笑，眼神遊離不定。
當年萬曆爺是何等寵愛福王爺，甚至不惜罷朝二十餘年，都未能將福王爺推上皇位；如今沒有了萬曆爺從旁“保駕護航”，僅憑貴妃娘娘一己之力，真的能如願將福王爺送上皇位嗎？
他不敢深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