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壓她數年只望能磨去她幾分銳氣,現在只怕是也看不見了,來日若是她願聽一句勸,退讓半步當一輩子的魏王,你便幫她守著這份基業,縱有一日守不住了,孤也不怪你。”
出仕以來這還是林懿第一次聽眼前這個短短幾月頭髮花白了許多的遲暮奸雄,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
這些話,是朝中設託孤重臣時不會說的、是當著曹衣的面也不會說的,兜兜轉轉到最後……曹操終歸還是應了那一句用心良苦。
“臣定不負世子殿下。”
最後,林懿應下。
可這一次他行臣子禮卻被遲暮的老人一把抓住,沒有急著讓他一揖到底,“孤要你司馬仲達,在孤面前立誓。”
果然是勾心鬥角相互提防、直到最後一刻也不曾相互信任過,偏偏卻又是這方亂世中各自的最後底牌,現在曹操也總算是放下了重生歸來前看到的一切,與自己的‘重臣’和解。
“臣司馬懿在此起誓……”
林懿答應了,一來也算是有始有終送別這位壓制了他這麼久、卻也放權重用了他這麼久的人。
二來,這世上的一切東西在他眼中拿來發毒誓都無關痛癢,哪怕是自己的性命,因為他根本就不信這些。
直到下一刻,
“就拿你的髮妻,對孤立誓。”
一目窺九州的遲暮奸雄目光幽靜的看著他這頭冢虎,好似看清了他唯一的軟肋。
講道理,這不是正中下懷嗎?
果然即便是奸雄也上當了……郭俸謠的殘局、張春華的續局,林懿將計就計陪著全天下演了一齣爛人真心,不就是為了在這一刻拿出來作擋箭牌,好讓眼前風中殘燭的魏武帝誤以為拿捏了他的軟肋,從而放棄殺他麼?
可看著曹操背後泱泱的曹魏大勢、冥冥之中生殺予奪將成為這個毒誓的見證,讓林懿第一次有了遲疑。
而他的遲疑,也被遲暮的奸雄盡收於眼底。
一個狠戾到骨子裡肆意玩弄天下人心、遇事不決就賭命的謀士,反倒在最後關頭遲疑了。
病榻上的遲暮老人驀然發笑,笑得酣暢淋漓,彷彿臨末了……也到他結結實實的耍了這頭惡虎一回。
林懿卻是這才反應過來。
哪怕是這最後的毒誓,依然還是眼前之人的試探,而他防了這麼久,唯獨沒防住這最後的試探……可說來荒唐,偏偏是他沒能防住的一場試探,反倒在最後幫了他一把。
“去吧,走吧。”
遲暮的老人沒再留他,擺擺手看著他起身行禮後告退,釋懷的聲音傳徹大殿、
在最後,信了他一次。
或者應該說,是信了張春華、信了郭俸謠。
“故人陸續凋零,好似風中落葉,這一回反倒先輪到孤了嗎……”
“劉玄德,孫伯符,孤等你們。”
空空蕩蕩的魏王寢宮內,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暮年奸雄席地而坐,身邊鹿肉涼透、擺放著他從不離身的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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