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梢挑著那團東西,緩緩送到灘塗。
眾人湊來一看,倒抽涼氣,幾個壯年臉色齊變。
絞爛漁網裡,纏著半截人的腿骨,慘白,讓什麼啃得不齊,骨頭上死死纏著一綹綹發黑的髮絲水草。
網眼掛著半片泡脹的藍布衣料,洗得發白。
“這布……” 栓柱只看一眼,喉嚨就哽住,扭頭看老德叔,“叔!是老栓頭家的!俺跟他一塊兒扯過這身褂子!”
老德叔身子一晃,蹲下身,抖手碰了碰那半截骨頭,渾濁的眼瞬間紅透:“老栓頭…… 俺就知道,你沒走……”
陸玥沒出聲,任這幾個漁家漢子紅著眼認。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很穩,藤梢點了點骨頭上的水草。
“人先讓水草纏住、掙不脫,再讓水裡那東西拖下去吞了。消化不了的骨頭,又吐出來。” 她抬眼,“這一湖,水草是網,那水怪是收網的。”
她目光掃過近岸,分水露出的河床旁,一道窄水道拐進蘆葦蕩,兩側水淺、淤泥厚,水面也就沒膝。
陸玥盯著那窄道,眸光幾不可察地一亮。
“阿朗,那道窄水道通哪兒?水深多少?”
“通老鱉灘,是個汊口。兩邊淺,就中間一道溝深些…… 船進去得掉頭,不然轉不開。”
“進去容易,掉頭難。” 陸玥唇角慢慢勾起,“好地方。”
唐糖湊來:“問這幹啥?”
“水裡是它地盤,藤使不開、你土夠不著,硬拼是拿短板撞長處。” 她朝窄道一指,“要殺它,得把它從深水裡請出來。那地方,就是給它備下的。”
“再翻,把底摸清。阿朗分水往窄道走,唐糖,他抽乾一片,你就掀一片。”
阿朗咬牙,雙掌一分,“嘩啦啦” 水往兩邊讓,露出的河床一點點朝窄道延過去。
越往前水越沉,他雙手直抖,額上青筋直蹦。
“水好沉…… 有什麼在底下跟我較勁……”
“別硬分,順著它往兩邊引。” 陸玥藤梢貼著口子往前探。
唐糖學了乖,專等水抽見了底才雙掌一壓,“轟隆” 拱翻淤泥:“嘿!你抽乾一片姑奶奶掀一片,水土水土,還得這麼配!”
藤、水、土三樣,慢慢合到一處。
近岸到窄道口的河床被翻了個遍,沉底的東西一件件挑上灘。
一隻豁口鋁飯盒,半隻女式布鞋,一支斷槳,一個空油壺。
每挑出一件,岸上便有一個壯年紅著眼,默默上前,用衣襟包好,抱進懷裡。
沒人嚎,也沒人哭出聲,就那麼一個個,把家裡人的念想接了回去。
唐糖鼻子發酸,手上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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