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再次推開鐵門，邁過門檻，穿過前院，走上石階，推開第二道門，走進客廳，站定，抬頭。
這一次，她的左肩自然放鬆，右手推門的力度恰到好處，步伐穩健而從容，進門之後做了一個極輕極自然的深呼吸——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那盞水晶吊燈。
她的目光裡有一絲欣賞，一絲專業的審視，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命運的牽引。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那盞燈真的有某種魔力，把她釘在了原地。
片場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過了。”
這兩個字從江辰的對講機裡傳出來的時候，全場幾乎所有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燈光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場務終於把那塊毛巾遞了上去，沈墨言在二樓吹了一聲低低的口哨。
林星晚站在原地，閉了一下眼睛，緩緩撥出一口氣。
八條。
她睜開眼，轉頭看向監視器的方向。江辰正低著頭在看回放，側臉的線條在監視器熒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硬。他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說任何表揚的話。
但林星晚不需要他說。她太瞭解他了——如果他真的不滿意，他會讓她拍到第三十條，不會有絲毫妥協。八條過關，對他來說已經算是“比較順利”的範疇了。
她走到場邊的椅子上坐下，蘇然立刻把熱茶遞了過來，小聲說：“姐姐辛苦了。”
林星晚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江辰身上。他正在和執行導演交代下一場的佈景調整，語速很快，手勢乾脆，說到一半發現某個道具的位置不對，直接走過去親手挪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就是江辰。她的江辰。那個在家裡會安安靜靜幫她澆花、在深夜收工後默默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的男人——一旦站在鏡頭後面，就變成了一個六親不認的偏執狂。
而她喜歡的，恰恰就是這個偏執狂。
下午的拍攝比上午更艱難。
有一場戲是女主角在老宅的書房裡發現那封信，需要表現出從疑惑到震驚再到某種直覺性的恐懼的情緒轉變。這場戲沒有臺詞，全靠面部表情和微小的肢體語言來傳遞。
江辰對這場戲的要求高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眼角。你看到信的落款時眼角要先於嘴角做出反應。再來。”
“手指。你拿起信的時候手指在抖，但沈聽晚不是一個容易緊張的人，她的手不會抖。她只會握緊。再來。”
“瞳孔。你知道這裡應該有什麼反應。我要看到它。再來。”
“呼吸節奏亂了。你太想表現‘震驚’了，反而把層次壓平了。退一步。讓鏡頭來找你。再來。”
第十二條的時候，林星晚的手指已經開始微微發麻。情緒的反覆抽取讓她感到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疲憊，但她沒有喊停，也沒有抱怨。她知道江辰是對的——他要的那個反應，她確實還沒有給到。他看到了她能做到的上限之上的某種可能性，他在逼她去夠那個位置。
第十三條。
林星晚站在書桌前，手指輕輕拂過桌面上那層薄薄的灰塵。她從一堆舊書中抽出一本泛黃的日記本，翻開，一封信從裡面滑落出來。她彎腰撿起那封信，目光掃過信封上那行褪色的鋼筆字——
她的手指頓住了。
不是表演性質的停頓，而是真實的、生理性的停頓。她在那行字裡看到了某種讓她脊背發涼的東西——那行字的筆跡，和她自己在劇本扉頁上隨手寫下的字跡，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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