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回聲》的開機儀式定在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晴天。
地點就在那棟老宅——陸景琛找關係借到的拍攝場地，位於城西一片即將改造的老城區裡。宅子建於民國年間，中西合璧的風格，青磚外牆，拱形門窗，庭院裡有一棵比別墅那棵還要年長的銀杏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像踩在一張金色的地毯上。
開機儀式很簡單。沒有媒體，沒有記者，沒有贊助商的橫幅。六個人在銀杏樹下襬了一張桌子，上面放著香爐和供果，各自上了一炷香。沈墨言舉著手機拍了段影片發到朋友圈，配文是四個字：“開工大吉。”
江辰站在監視器後面，低頭檢查著畫面引數，眉頭微蹙，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上面，頭髮隨意地攏在腦後，露出乾淨的額頭和那雙過於專注的眼睛。
林星晚遠遠看了他一眼，心裡很清楚——工作狀態下的江辰，和在家裡那個沉默寡言的江辰，完全是兩個人。
她和他合作過太多次了。她見過他在片場發火的樣子，有一次因為燈光組的一個失誤，他整整兩個小時沒說一句話，整個劇組大氣都不敢喘。
但她也見過他在剪輯室裡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後，靠在椅子上睡著的樣子。見過他在看她的鏡頭回放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滿意。見過他在殺青宴上被灌醉後，靠在她肩膀上嘟囔了一句“你是我拍過最好的演員”，然後沉沉睡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江辰的電影，從來不是鬧著玩的。
“各組就位。”江辰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語調平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演員就位。第一場第一條，準備。”
整個劇組瞬間安靜下來。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多餘走動。所有人都知道江辰的規矩——在他的片場，廢話少，動作快，一次過最好，不過也別找藉口。
林星晚脫下羽絨服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走到老宅大門前。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內搭淺灰色的針織衫和深色長褲，是造型師根據江辰的要求搭配的——“要讓她看起來既像個專業人士，又帶著一點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疏離感。”江辰的原話。
她在門口站定，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她已經不是林星晚了。她是沈聽晚——那個接到老宅改造專案的女建築師，那個即將被一封藏在牆壁裡的信改變命運的女人。
“開始。”
鐵門的鉸鏈發出沉悶的聲響。她邁過門檻，腳下的青石板上有昨夜積下的雨水，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她穿過前院，銀杏樹的落葉在腳邊打著旋兒。她走上三級石階，推開第二道門，走進客廳。
客廳比她想象中要大。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空中形成一道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味。她站在客廳中央，抬起頭，看向天花板——
那盞水晶吊燈靜靜地懸掛在那裡。積了灰，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緻。光線穿過水晶墜子的折射，在牆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看著那盞燈，目光從最初的欣賞，漸漸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悸動。
“卡。”
江辰的聲音響起。
林星晚從角色中抽離出來，轉頭看向監視器的方向。她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原地等——她知道江辰的習慣，如果過了他會直接說“下一條準備”，如果有問題他會叫她過去看回放。
江辰盯著監視器螢幕，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回放鍵上按了一次，又一次。
片場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銀杏葉的聲音。
“……再來一條。”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帶任何情緒，“你的左肩在進門的時候收了一下，不夠鬆弛。沈聽晚是一個見過世面的建築師，她不會被一棟老宅的氣勢壓住。重新來。”
林星晚點了點頭，沒有爭辯，轉身回到了門口。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推開那扇鐵門。
第二遍。
“卡。右手的角度不對。你推門的時候手腕太僵硬了，像是在推一扇你不想推的門。沈聽晚是主動接了這個專案的，她對這棟房子有期待。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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