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蘇然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份檔案。
他揉著眼睛坐起來，拿起那份檔案翻了翻，然後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那是一份完整的商業計劃書。封面印著四個字——“甜品店計劃”。下面有一行小字：“致蘇然——從廢墟里重建的光。”
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了詳細的品牌定位和市場分析。第二頁是產品線和目標客戶群的規劃。第三頁是財務預測和盈利模型。第四頁是股權結構表——創始人和大股東：蘇然，持股百分之四十。其餘五位股東各持股百分之十二。
第五頁是一張手寫的便籤，字跡他認得——是顧言之的字，端正清秀，和他本人一樣溫和可靠：
“店面有三個備選位置，都在城南新開的文化街區，人流量不錯，租金在可承受範圍內。江辰的朋友今天下午可以帶我們去看鋪。你醒了之後下來吃早飯，我們等你。”
蘇然坐在床上，手裡捧著那份計劃書，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發皺。他低著頭，視線在紙面上來回游移，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因為他的視線已經完全模糊了。
他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想把眼淚憋回去，但眼淚根本不聽使喚。它們一滴一滴地砸在計劃書的封面上，在“拾光甜品”四個字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坐在床上，抱著那份計劃書，哭了很久。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泣，而是像個孩子一樣，把臉埋在計劃書裡，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聲。他哭他被剝奪的一切，他哭他失去的那個家，他哭他以為從此要獨自面對的漫長黑夜——但他也哭他沒想到會擁有的這一切。五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在他一無所有之後，用一份商業計劃書告訴他：你還有我們。
他哭完之後，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拿著那份計劃書走出了房間。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五個人已經坐在餐桌前了。沈墨言在喝咖啡看手機，顧言之在給吐司抹果醬，陸景琛在翻閱晨間財經新聞，江辰在發呆，林星晚在給每個人倒牛奶。餐桌上擺著蘇然昨天醃好的溏心蛋、烤好的堅果麵包、還有一鍋熱騰騰的白粥——是他前一天晚上睡前預約好的，習慣性地為第二天的早餐做了準備。
這個場景太日常了。日常到像是過去的無數個早晨。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走下樓的時候，不是蘇家的小少爺。他只是蘇然。一個身無分文、但有五個家人的蘇然。
他站在樓梯口，手裡攥著那份計劃書，清了清嗓子。五個人同時抬頭看向他。
“那個——”他的聲音還有點啞，但他努力讓它聽起來正常一些，“謝謝你們。但是——”他舉起那份計劃書晃了晃，“百分之四十太多了。我不能拿這麼多。改成均分，每人六分之一。”
沈墨言正要反駁，蘇然搶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話：“你們給我做了計劃書，找了店面，出了錢，還要幫我做法務和品牌設計。我除了會做甜點什麼都幹不了。拿百分之四十我心裡不安。要麼均分，要麼我不幹了。”
沈墨言張了張嘴，又閉上，轉頭看了其他人一眼。顧言之笑了笑，沒有說話。陸景琛微微點了一下頭。江辰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牛奶。
“行行行，”沈墨言舉起雙手投降，“均分就均分。你快過來吃早飯，粥要涼了。”
蘇然走過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面前已經擺好了一副碗筷，旁邊放著一杯溫好的牛奶——他知道那是林星晚給他倒的，因為她記得他不愛喝太燙的。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整個胸腔。他放下杯子，低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白粥，忽然說了一句：“店名我想好了。”
五個人又看向他。
“就叫‘拾光’。”他說，目光落在計劃書封面上那四個被他的淚水洇溼的字上，“拾起來的拾，時光的光。”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五個人，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是彎的：“謝謝你們，把我從黑暗裡撿起來了。”
餐桌安靜了一瞬。然後沈墨言低下頭，假裝被咖啡嗆到了，用力咳了幾聲。顧言之偏過頭去，抬手摸了摸眉毛——那是他掩飾情緒時的習慣動作。陸景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擋住了他的下半張臉。江辰依然面無表情，但他往蘇然的方向推了一碟子醃蘿蔔——那是蘇然最喜歡吃的配菜。
林星晚坐在蘇然對面，看著他紅著眼眶但努力笑著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想起幾個月前在希臘，那個在懸崖邊對她撒嬌說“姐姐你答應過要給我獎勵”的男孩。那時的他還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天真、熱烈、不諳世事。現在的他，被生活狠狠地打磨過一刀，露出了內裡堅硬而溫潤的質地。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牛奶，把眼底那一點點酸澀壓了下去。
“拾光甜品，”她說，“好聽。”
蘇然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和以前一樣明亮，但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那是經歷過風雨之後，依然選擇相信陽光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