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柏林。
電影宮的紅色地毯在早春的寒風中鋪展開來，兩側的鎂光燈從傍晚六點就開始閃爍，一直沒有停歇過。《回聲》入圍了本屆柏林國際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對於一部獨立製作的文藝片來說，這本身就是一份殊榮。但對於江辰來說，這並不意外。事實上，從他決定拍攝這個故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它會走到哪裡。
此刻，林星晚站在電影宮的後臺通道里，透過幕布的縫隙看著外面燈火輝煌的劇場。兩千多個座位座無虛席，前排坐著本屆評審團的成員，後排是來自全球各地的媒體和影評人。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在第三排的位置停住了——五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並排坐在那裡，像是五棵挺拔的松樹。
沈墨言在座位上扭來扭去，領結被他扯鬆了三次，每次都被坐在旁邊的顧言之不動聲色地幫他重新系好。陸景琛端坐著，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表情淡漠，但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暴露了他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江辰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表情是慣常的冷淡——他經歷過太多這樣的場合了，從二十六歲拿下第一座國際大獎開始，這些紅毯和頒獎禮對他來說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但林星晚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蘇然坐在最邊上，雙手緊握成拳放在膝蓋上，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絃。
林星晚看著他們，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沉穩有力的跳動。
“準備好了嗎？”身後傳來江辰的聲音——他剛才明明還在臺下坐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後臺。
林星晚轉過頭，看到江辰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紐扣一如既往地敞開著。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林星晚認識他太久了——久到能從他眼底那一絲極淡的溫度裡讀出他的情緒。
“你不是應該在臺下坐著嗎？”她問。
“想來看看你。”江辰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順便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今晚的結果是什麼，《回聲》都已經是我拍過最好的電影。”他看著她的眼睛，停頓了一秒，“因為你在我鏡頭裡的時候，從來不需要表演。”
林星晚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應，江辰已經轉身走回了通道深處，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心跳比剛才快了好幾拍。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永遠在最不經意的時候，說出最讓人招架不住的話。他拿過的獎盃可以擺滿一整面牆，但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些獎盃本身——他只在意鏡頭裡的畫面是否達到了他心中的標準。
外面的音樂聲變了，主持人開始念出最佳女主角的頒獎嘉賓名字。林星晚最後整理了一下裙襬，昂起頭，嘴角帶著一抹篤定的弧度，朝著舞臺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臺下的蘇然幾乎是屏著呼吸在等待。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絞在一起，指甲陷進手背裡，但他完全沒有感覺到疼。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舞臺側面那道即將出現的入口，心臟跳得比他自己開店那天還要快。
“你能不能放鬆一點？”沈墨言側過頭低聲對他說，“你這個樣子搞得我也緊張了。”
“我放鬆不了。”蘇然的聲音發緊，“我感覺我的心跳聲整個劇場都能聽到。”
“那正好，”沈墨言咧嘴笑了一下，“等下星晚姐上臺領獎的時候，你就用你的心跳給她打拍子。”
蘇然被他這句話逗得繃不住，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下來。他正要回嘴，劇場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聚光燈打向舞臺側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個方向。
頒獎嘉賓站在話筒前，展開手中的信封，微笑著看了一眼臺下，然後念出了那個名字。
“最佳女演員獎——林星晚，《回聲》。”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蘇然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幾乎是本能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然後被旁邊的沈墨言一把拽回座位上——“你站起來幹嘛，又不是你領獎！”蘇然這才反應過來，坐下之後開始瘋狂鼓掌，手掌拍得通紅，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沈墨言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但他自己的眼眶其實也有點發熱。他轉頭看向舞臺，看到林星晚從側幕走出來，一襲霧藍色的長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步伐從容，姿態優雅，像是一株在月光下徐徐綻放的花朵。
她走到話筒前，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那座銀熊獎盃，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在了第三排的位置。
五個人的位置。
“感謝組委會，感謝評審團。”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劇場，清澈而穩定，“感謝江辰導演，是你教會我，真正的表演不是成為另一個人，而是找到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回聲。感謝《回聲》的每一位工作人員，你們的心血讓這部片子有了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