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義從剃頭棚子裡出來時，天已經有些麻了。
冷風一吹，他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脖子上多纏了一圈。
剛剃完頭、颳了一下胡茬子，整個人是清爽了，可也覺得冷了一大截。
他抬頭看了眼天色，是該回去了，再過一會兒就要宵禁。
他抬眼看了下一旁的衚衕口，這是甘井衚衕。
又往北邊瞅了一下，那邊是大齊家衚衕，有點遠，得走幾十步才能到。
南邊是溼井衚衕，跟甘井衚衕差不多，都不是他常走的衚衕。
一股冷風從巷子裡轉出來，吹得他又縮了縮脖子，他不再猶豫，抬腳就往甘井衚衕裡鑽。
這條衚衕在明代叫乾井兒衚衕，因為巷子裡有一口不大的甜水井，清末時期定名甘井衚衕。
它東西橫穿，西口抵煤市街，東口在糧食店這邊，全長兩百多米，又窄又短。
衚衕裡全是民居和小棧房，岔出來的小夾道非常多，一條主巷走進去，兩邊隔幾步就是一個岔口，
有的岔口通著院子，有的通著更窄的死巷，七拐八繞的，不熟悉的人走進去，轉半天都轉不出來。
林守義平常很少往這邊走，因為這一片很亂。
街面上看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亂，這裡屬於背地裡的亂。
看起來很正常的民居小院，或者是門口掛著“安寓客商”的小棧房，有可能就是小白房子，或者是暗賭場。
小白房子是老百姓的叫法，其實就是買賣和吸食白麵的地方。
這東西比大煙貴，也比大煙危害性更強。
日佔時期，小鬼子用它來實施毒化政策，光明正大地把這東西鋪展開的；
抗戰勝利後，國民黨這邊禁而不止，白麵房子從明面上轉入地下。
外城這一片，天橋、八大胡同連片都是，像甘井衚衕、溼井衚衕這些窄衚衕裡藏得最多。
門口不掛幌子，窗戶上糊著厚紙，白天也關著門，偶爾有人進去，敲三下，裡頭才開一條縫，把人讓進去。
這種地方，巡警和保甲不是不知道，可這種地方的孝敬，比起明面上掙回來的多得多，誰願意自斷財路？
衚衕裡的路面是碎磚頭鋪的，坑坑窪窪，積著黑水，結了薄冰。
兩側的院牆高低不齊，很多都是用碎磚和石塊隨便壘起來的。
牆根底下堆著垃圾，爐灰渣子、爛菜葉子、破紙片子，凍成一坨一坨的。
林守義貼著牆根往裡走，眼睛耳朵一刻都不停。
衚衕裡偶爾有人經過，都是低著頭匆匆走，誰也不看誰。
有個穿舊棉襖的男人從一條岔道里閃出來，看了他一眼，又閃回岔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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