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斯與音樂相伴數十載,從年輕時在逼仄的地下室裡熬夜抄譜,到如今站在頂尖樂團的指揮台上呼風喚雨。
他向來自信得很,哪怕是上百人的大型管弦樂團,那臺龐大而又精密的音樂機器,到了他手裡也跟自己的手足一樣,可以隨心所欲地驅使。
以往不管拿到多麼刁鑽的曲子,只要在桌面上攤開總譜,掃上幾眼。
哪個聲部該在這個小節挺身而出搶鏡頭、哪個節點需要砍掉冗餘的織體密度給主旋律讓路,
他都能憑著幾十年千錘百煉出來的本能,一秒鐘就能做出最精準的判斷!
可偏偏面對眼前這首曲子,他栽了。
栽得徹徹底底!
他就像個滿級大號突然被扔進了滿是亂碼bug的新手村,怎麼改都覺得不對味。
那種有力使不出、卡在嗓子眼裡的鬱悶感,憋得這位樂壇泰斗幾乎快要窒息。
蘇皓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坐著,陷入了沉思。
他在心裡反覆權衡著。
真的要把藏在音符底下的那層邏輯,當著外人的面剖析出來嗎?
這麼做,真的妥當嗎?
外人只當這是一首旋律獨特的曲子,只有他自己清楚,這首曲子寫於他強迫症最嚴重的時期。
那是一段連呼吸都需要努力掙扎的灰暗歲月。
那時候的他,把每一個音符都當成了救命的錨點,傾注了龐大的計算。
曲中的所有要素,都被他用近乎自虐的偏執,設計得如同精密齒輪一般。
一環扣一環,嚴絲合縫地咬合運轉,不容許出現哪怕一丁點兒的誤差。
蘇皓垂下眼簾,靜靜地盯著桌上那沓寫滿符號的樂譜。
這會兒讓他去講透那些音符背後的算式,那種感覺,根本不是在進行什麼高雅的藝術交流。
那就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親手揭開自己結痂已久的傷疤,逼著自己去直面那個最狼狽、最陰暗、也最不願示人的內心深處。
“怎麼?到了這個份上,還是不肯向我這個老頭子透露半個字嗎?”
或許是等得太久,又或許是對那座音樂迷宮的執念太過急切。
勞倫斯臉上那副屬於業界泰斗的從容終於維持不住,一點點退了個乾淨,只剩下一個求道者在死衚衕裡打轉時的倉皇。
看著老教授這副,要是今天聽不到答案就能一路尾行回自己宿舍的架勢,蘇皓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於壓低聲音開了口:
“是頻率。”
“嗯?”
勞倫斯愣了一下,腦袋頂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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