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裕那個年輕的來了城東鋪子，後頭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人，穿著一件簇新的狐皮襖，進門先把鋪子從櫃檯看到貨架，才拱了拱手。
“這是我叔父。”年輕的說，“年下來京看一個親戚，聽說蘇娘子回了我那封信，要當面來說一說。”
蘇昭請兩個人到後頭坐。
叔父坐下，茶端上來，他先說：“蘇娘子的信，我侄兒給我看了。信上說，正月二十以前我不押船契，聯保就改三家，廣裕的保，我們自己另找。”
“是。”
“蘇娘子這是拿聯保逼我。”
“不是逼。”蘇昭說，“聯保裡的船，出了事要互相替運，保金要拿出來補。廣裕在裡頭，一樣不押，這份保就是我替廣裕擔。我擔了三年，往後不擔了。”
“蘇娘子，廣裕那兩條船，是我大哥的遺業。”他說，“我大哥歿的時候，這孩子十九，什麼都不懂，族裡議過，船歸他，家務我替他管。船契在族裡的匣子裡，族裡幾十口人看著。我要是把船契押進衙門的庫，往後出了事，船契拿不回來，族裡的人要說，是我把大哥的東西押沒了。”
“出了事，押進去的船契拿不回來。不出事，開春交割完，船契照樣在庫裡，船照樣是廣裕的。”
“蘇娘子能擔保不出事？”
“我不能。”
“那我憑什麼押？”
叔父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我不押船契，我出一張結。”他說，“闔族具結：廣裕所擔承運，倘有失事，闔族認賠。族裡十幾房的名字，我回揚州挨家去請他們押。押齊了，送來給蘇娘子。”
紙上已經寫好了，只空著押名字的地方。
她看過，把紙推了回去。
“這張結，我不收。”
“船契蘇娘子要，闔族的結蘇娘子不要？闔族十幾房，比兩條船值錢。”叔父說。
“正是比兩條船值錢，我才不收。”蘇昭說，“押兩條船契，出了事，追到這兩條船為止。闔族具結，倘有失事闔族認賠，出了事，追到闔族十幾房，一房一房追，追到哪一房為止，結上沒有寫。”
她又說：“老丈怕押了船契，往後族裡說老丈把大哥的東西押沒了。這張結押下去，出了事，族裡十幾房都要賠。那時候族裡要說的，是老丈把十幾房都押進去了。”
“蘇娘子，你這是嚇唬我。”叔父說。
“我不嚇唬老丈。”蘇昭說，“那年冬天，楚州灣裡有一家小船戶翻了船，草房賠進去了，他兄弟家的地也賠進去了，給他具保的那一家連船都賣了。老丈去楚州灣問一問，問得到。”
叔父把那張紙收了回去，站了起來。
“蘇娘子說的都在理。”他說，“可船契我不押，結蘇娘子又不收。那就照蘇娘子信上說的，四家改三家，廣裕的保，我們自己另找。”
“老丈，”蘇昭說，“另找的那一家，要是也叫老丈具闔族的結，老丈押不押？”
叔父沒有答，往外走了。
年輕的沒有跟著站起來。
“叔父，”他說，“我想再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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