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洗了一整宿的山林，天亮前終於歇了。
清早薄霧還沒散透，深秋的太陽軟綿綿爬過東頭山樑，把老柿子樹溼漉漉的枝椏影子斜斜切在天井幾塊青石板上。石縫裡的青苔吸飽了水，泛著一層油亮，空氣裡全是雨後腐葉與溼泥的清冽氣味，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不過天井正中央那幾塊用來練步子的青石已經被人提前收拾過。
積水掃到了兩邊，最滑的青苔也避開了，後院柴房方向又幽幽飄來乾柴燃燒的煙氣，將山裡那股溼冷沖淡了不少。
張起靈換了身利落的深灰色薄衛衣，底下是一條寬鬆耐磨的黑布褲，腳踩軟底黑布鞋。他身形挺拔，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靜靜站在天井正中央，低著眼，凝神注視著面前不到一米遠的一團嫩黃。
四歲的滿滿被套進了一身加厚的嫩黃色小運動服裡。
因為衣服裡面還塞著件紅毛衣，整個人圓滾滾的，活像顆剛從蒸籠裡滾出來的黃米麵糰子。腳上那雙胖子從鎮上集市淘回來的軟膠球鞋鞋底厚實，踩兩下便軟乎乎地往下陷，胖子對此只有五個字的評價。
踩屎感十足。
此刻，小傢伙正一本正經學著爸爸的樣子，兩條藕節似的小胳膊繃得筆直，肉乎乎的小手緊緊貼在運動褲側縫上，圓下巴微微收著，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張起靈的鞋尖。
那神情肅穆得不像在學功夫。
像村頭小學馬上就要升國旗。
迴廊下，吳邪搬了張竹靠椅坐著，懷裡捂著個掉了兩塊綠漆的搪瓷大茶缸。他身上披著件舊棉襖，一邊慢吞吞吹開茶湯上的粗茶末，一邊翻著村委會大清早順手捎來的過期報紙。
灶房裡油煙正旺，“刺啦”一聲脆響，蔥花熗鍋的香氣跟著飄出來。
胖子腰上繫著條俗氣至極的大紅牡丹花圍裙，左手叉腰，右手揮著鐵鏟在生鐵大鍋裡上下翻飛，油星子噼啪亂濺。炒上幾下，他便伸長脖子從木窗裡往天井瞧一眼，顯然早飯都顧不上專心做了。
院牆外那棵老核桃樹的橫枝上，黑瞎子更不像個正經人。
他大清早便倒掛在樹杈上，兩條長腿勾著樹幹，黑皮夾克下襬垂下來，嘴裡還嚼著根不知道從哪兒拔來的甜草根。墨鏡穩穩架在鼻樑上，在晨光底下反出兩道賊亮的光。
院子裡一時只有鳥叫、鍋鏟刮鍋和柴火燃燒的輕響。
昨晚那柄刀，終究離滿滿太近了。
銅鈴能救她一次，是因為張起靈恰好就在十來米外。
可下一次，未必。
所以今天一早，他動了真格。
張起靈沒打算教她任何真正傷人的招式。
張家的身法裡本就有許多為了墓道避險、近身脫困而生的步子，他只從“魁星踢鬥”裡拆出最基礎的一點，放慢到滿滿能夠勉強看清的程度。
男人向前邁了半步，身形微沉。
左肩下壓，腰胯隨之轉動，身體向側面避開寸許。左腳腳尖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規整的半弧，重心隨動作由前轉後，右足隨後無聲切入。
原本迅疾凌厲的動作，被他硬生生放慢了許多倍。
即便如此，那幾步仍舊乾淨得幾乎沒有半點多餘之處。
滿滿看得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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