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內殿石門的時候，外頭前殿那兩堆灰白色的石粉還靜靜堆在橋頭。
來時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散得一乾二淨。胖子走在最前頭，把那柄沉甸甸的鎢鋼工兵鏟橫擔在右肩上，右手順勢搭在鏟柄末端，三十來斤的戰術揹包鬆鬆垮垮地掛在左肩，走出了幾分趕集回村的架勢。
跨過那灘乾涸的桐油鐵砂漿時，胖子回頭衝後面比了個手勢，壓著嗓子提醒：“腳底下留神，邁大點步子，別踩著這老機油，回頭蹭在咱家堂屋磚地上可難刷。”
吳邪走在第二個，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穩穩一步邁過門檻。
張起靈走在佇列最中間。
為了避開石橋兩側吹上來的暗河水汽，他微微偏著半邊身子，左手五指扣在黑金古刀刀鞘中段的重心位置，將整把長刀平提在身側，免得刀鞘末端磕碰到溼滑的橋面發出聲響。
在他寬闊挺拔的後背上，重新調整過的兒童揹帶外加了兩條軍綠色寬織帶，把滿滿兜成了一個結實的小布包。
四歲的小姑娘睡得正香，整個人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像只吃飽了竹葉的小考拉一樣趴在張起靈背上。她身上的迷彩連體防水服被睡得有些皺巴巴的，毛線帽也歪在一邊，紅撲撲、熱乎乎的右臉蛋緊緊貼著張起靈的後頸皮膚，小嘴微張著，嘴角掛著一點亮晶晶的口水，已經在張起靈黑色作戰服的後領上洇出了一小塊深色水印。
黑瞎子雙手插在皮夾克兜裡，晃晃悠悠地綴在隊伍最後頭斷後。
四個人順著來時的白玉石橋走回對岸，鑽進那扇翻轉過來的青石耳門，踏上了通往地面裂谷的斜坡墓道。
進山的時候，他們是從上往下走；這會兒原路返回，變成了實打實的上坡路。
墓道里的青磚長滿了溼滑的綠苔，坡度又陡。走在前面的胖子仗著體格壯，大步流星地往上邁，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偶爾發出“咔嚓”一聲輕響。
走著走著，身後傳來了極輕的哼唱聲。
黑瞎子閒得無聊，正用鼻音哼著一段走了調的京劇小曲兒，尾音還在空曠的墓道里打著轉。
胖子猛地停下腳步，扭過頭，隔著中間的吳邪和張起靈，衝黑瞎子瞪起眼，用口型外加氣音罵道：“瞎子你閉嘴！把咱家小祖宗吵醒了，胖爺拿膠帶封你嘴！”
黑瞎子墨鏡往鼻樑下一滑，笑眯眯地抬手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乖乖收了聲。
經過墓道中段那片夜叉浮雕時，胖子手裡的電筒光掃過石壁上那個手持鋼叉、光著兩條大腿的護法惡鬼。
想起進來時滿滿那句“那個伯伯為什麼不穿褲子”，胖子嘴角往上咧了咧，扭頭跟身後的吳邪小聲嘀咕：“天真，下回咱要是再來後山遛彎，得給這老小子帶條紅秋褲貼牆上，省得影響咱閨女的審美。”
吳邪憋著笑，伸手在胖子後背上推了一把：“趕緊走你的吧，大清早的跟塊石頭較什麼勁。”
墓道盡頭透出了一點灰濛濛的亮光。
越往上走，地底那股子常年散不掉的陳舊石腥氣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大雨過後山林裡特有的松針清香與溼潤泥土味。
張起靈踩在最後十幾級陡峭的石階上。
他的步伐邁得極穩，膝蓋微曲，每一次抬腳落腳都用足底發力，把上坡帶來的起伏盡數卸在自己腿上。趴在他背上的滿滿連眼皮都沒動一下，睡得又沉又穩。
穿過狹窄的絕壁裂谷口，眼前的視野驟然放開。
天已經徹底亮了。
早晨剛上山那會兒，整座後山還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瘴霧裹著，連五米外的樹影都看不清；這會兒地下大陣徹底散盡了氣機，山林間的濃霧也跟著退得乾乾淨淨。
一輪金紅色的朝陽正從東山雲海後面躍出來，千萬道晨光穿透溼漉漉的茂密樹冠，在滿是紅泥和落葉的山道上投下一大片斑駁的碎金。樹葉尖上掛著昨晚暴雨留下的水珠，被山風一吹，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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