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一顆通體雪白、連半根雜毛都找不出來的小腦袋，怯生生地從蕨菜葉子底下鑽了出來。
正是早上掉進偷獵夾子裡的那隻野生小白狐。
它的右後腿上還嚴嚴實實地纏著吳邪給它包紮的醫用白紗布，因為剛才在草叢裡鑽了一通，白紗布邊緣沾上了一點泥點和草屑。
讓人稀奇的是，這小東西嘴裡還叼著一朵剛從樹上掉下來不久的粉色野生山茶花。花朵足有小碗口那麼大，花瓣重重疊疊，上面還滾著兩顆亮晶晶的晨露，底下帶著一小截兩寸長的青翠花梗。
小白狐一瘸一拐地從草叢裡鑽出來，受傷的右後腿始終不敢真正落地。它先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身材高大的胖子和吳邪，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聲；隨後繞開擋路的石頭，靠著三條好腿慢慢挪到張起靈腳邊的青石板上。
張起靈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腳邊這隻還不到他小腿高的小白團子。
小白狐低下頭，鬆開嘴，把那朵粉嫩的山茶花輕輕放在張起靈軍靴前方的平整青石上。接著它仰起小腦袋，看了一眼張起靈背上正睡得呼呼響的滿滿，衝著她的方向溫順地“嚶”了一聲，蓬鬆雪白的大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了兩下。
隨後，它才拖著受傷的後腿，一瘸一拐地轉過身，慢慢鑽進灑滿陽光的刺槐林深處。
山道上安靜了兩秒。
“嘿！這小傢伙還成精了！”
胖子眼睛一亮，把工兵鏟往樹幹上一靠，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彎腰把青石板上那朵粉色山茶花撿了起來。
他湊到嘴邊，輕輕吹掉花瓣上沾著的一丁點浮塵，滿臉新奇地拿到吳邪跟前晃了晃：“天真，看見沒？這就叫知恩圖報！人家小狐狸都知道給咱閨女送朵花當醫藥費！”
吳邪看著那朵水靈靈的山茶花，哭笑不得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藥粉是我撒的，紗布也是我纏的，合著我忙活半天，這醫藥費全是看在滿滿的面子上給的？”
“那可不，也不看看咱閨女是誰！”
胖子美滋滋地捧著花，踮起腳尖湊到張起靈身邊，動作輕巧地捏著花梗，把那朵粉撲撲的山茶花插進了滿滿歪戴著的毛線帽卷邊裡。
大朵的粉花襯著小姑娘睡得紅撲撲的圓臉蛋，看著格外喜慶。
胖子退後半步端詳了一眼，滿意地一拍手，重新拿起樹邊的工兵鏟扛回肩上，對著迎面吹來的山谷晨風狠狠伸了個大懶腰，全身骨頭節都發出一串脆響：
“舒坦！真他孃的舒坦！吳邪同志，你說咱哥仨這前半輩子下了多少回鬥？哪回下去是能全須全尾、乾乾淨淨出來的？唯獨今天這趟，連塊油皮都沒蹭破，靴子底都沒溼透，純粹就是給咱家滿滿當了一回隨行保鏢！”
吳邪笑著拍了拍衝鋒衣袖口上蹭到的一點乾紅泥，轉過頭，看向走在自己身側的張起靈。
山道到了這裡已經變得寬敞平坦，兩側是高大的毛竹林，晨光順著竹葉的縫隙漏下來，一晃一晃地落在張起靈的肩膀和側臉上。
在吳邪過去十幾年的記憶裡，張起靈走山路的時候，背影永遠是冷硬而孤絕的。那把黑金古刀斜背在身後，不管是走在長白山的暴風雪裡，還是走在巴乃的深山老林裡，他看起來都像是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刀，跟周圍的人間煙火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障壁。
可現在，那把從不離身的黑金古刀被他垂手提在腿側，而那個曾經只背古刀的後背上，滿滿當當地趴著一個穿迷彩連體防水服、戴粉色山茶花的四歲小丫頭。
小姑娘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噴在他頸側，把那個向來挺得筆直的冷清背影，生生壓出了滿滿一身的家常熱乎氣。
“以前咱們下山，心裡總揣著事兒，解開一個謎團又跳出來十個坑，走道兒的時候腳底下都像灌了鉛。”吳邪配合著張起靈的步速，慢悠悠地踩著青石板往山下走，聲音裡透著一股久違的鬆快，“今天這一趟，是把一千年前的老賬徹底銷了戶。小哥，你還別說，你揹著滿滿出山的這個造型，可比揹著黑金古刀順眼多了。”
張起靈聽見這話，腳步略微頓了半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裡提著的黑金古刀，又偏過一點頭，用餘光掃了掃背上那朵隨著步伐微微顫動的粉色山茶花，嘴角極輕地往上揚了半毫米，低聲應了一個字：
“嗯。”
走在最後面的黑瞎子見氣氛正好，加快兩步趕上來，走到了胖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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