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女，這穿藍帽衫的大長腿肯定是你爸，尤其那張萬年不化的悶油瓶嘴，簡直抓住了靈魂精髓。可胖叔有一事不明，你爸手裡頭拴根細繩，在地上遛一顆紅山楂是什麼意思？”
“噗。”黑瞎子沒忍住噴笑出聲，抬手拍著竹椅靠背，“胖爺你那是什麼眼神，哪有人拿繩遛山楂的？依瞎子看，這是啞巴重操舊業下地幹活，手裡拎著盞小紅燈籠探路呢！”
原本正仰著小臉等誇獎的滿滿一聽這話，小眉頭頓時豎了起來。
她氣鼓鼓地伸出小胖手，一巴掌按在畫紙空白處，大聲抗議：“才不是紅山楂！也不是小燈籠！這個紅點點是滿滿！”
胖子和黑瞎子同時一愣：“這是你？！”
吳邪也蹲下身來，指著那個還沒有指甲蓋大的紅圓球，忍著笑溫聲問：“滿滿，你給爸爸畫了那麼長兩條大長腿，怎麼到自己這兒，連胳膊腿兒都省了，就剩一個紅點點了？”
滿滿理直氣壯地挺起小胸脯，用小手指點著畫紙認認真真給三個沒見識的叔叔講道理：
“爸爸穿藍色大帽子衣服，長得跟後山一樣高高大大的，颳大風、打大雷還有壞人過來，爸爸往前面一站就全擋住啦。滿滿最喜歡穿小紅棉襖，所以是紅色的呀。”
說到這兒，小丫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小揪揪，聲音放小了一點，透出幾分四歲小孩實打實的偷懶小心思：
“而且李老師說畫手手和腳腳好麻煩的，滿滿自己走路腿還會酸。只要爸爸的大手牽著滿滿，滿滿就不用自己長那麼高、走那麼快啦，當一個小點點跟在爸爸手邊骨碌骨碌滾著走，就永遠不會丟掉啦！”
石桌邊一下子沒了嬉笑聲。
胖子張了張嘴，抬手摸了摸鼻尖，剛想好的俏皮話全咽回了肚子裡。吳邪愣了兩秒，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稚拙得不能再稚拙的畫紙上。
高大孤直的深藍色身影占滿了天地，不再是當年那個揹著黑金古刀獨自沒入漫天風雪的背影，他的手邊多了一顆鮮豔滾燙的小紅點，笨拙又篤定地墜在人間。
門檻邊的張起靈站起身，緩步走到了石桌旁。
他沒有直接去拿畫，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擦過刀油的指尖，拿起桌邊的乾布巾把每一根手指擦得乾乾淨淨，這才移開比例尺和番薯，用雙手將那張畫紙輕輕捧了起來。
夕陽餘暉落在他清冷的側臉上。張起靈垂著眼，視線在那個高大的藍色小人和那顆小小的紅點之間停了很久。
旁邊的胖子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吳邪，兩人極有默契地盯住了張起靈的嘴角。
只見那道跟畫紙上一模一樣的平直唇線，幾不可察地往上牽動了半毫米。
滿滿仰著脖子，兩隻小手揪著衣角，緊張又期待地問：“爸爸，好看嗎？像不像？”
張起靈單手託著畫紙，騰出右手，寬厚溫熱的手掌輕輕落在她軟乎乎的發頂上揉了一下。
“好看。”張起靈低聲應道，頓了頓，又認真補了兩個字，“很像。”
滿滿瞬間樂開了花，兩顆小酒窩陷得深深的，抱著張起靈的大腿直晃悠：“李老師說帶回家給爸爸看完，明天還要拿回班裡貼小紅星呢！”
“不拿回去。”張起靈看著手裡的畫，難得在幼兒園的規矩上駁了一回，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留家裡。”
吳邪在旁邊看得直樂，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得，族長髮話要永久館藏了。等著，吳邪叔叔這就回屋給你找個配得上這幅大作的框子。”
不出十分鐘，吳邪從自己東屋箱子底下翻出了一隻老紅木玻璃畫框，那原本是他打算用來裝裱一幅清代山水拓片的。他拿絨布把玻璃擦得雪亮，親自把《藍色大高個遛小紅點》嚴絲合縫地裝了進去，遞給張起靈。
張起靈接過畫框，轉身走進西廂房，就著牆上原本掛斗笠的木釘，端端正正將畫框掛在了自己木榻正對面的白牆上，一睜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到了掌燈開飯的時候，賭局清算。因為誰也沒猜中那顆驚世駭俗的“紅點點”，吳邪鐵面無私地判定莊家胖子和跟注的黑瞎子雙雙出局，兩人一個負責刷鍋洗碗，一個負責擦桌掃地，誰也別想賴賬。
胖子把一盤紅燒排骨往桌心一墩，嘴裡還在強行挽尊：“要我說還是胖爺我贏了一半，那藍色大長腿多有氣勢，跟風火輪也就是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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