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二入夜，山坳裡的秋風刮過屋後竹林，帶起一陣沙沙的響聲，夜氣比前幾日涼了不少。
雨村小院的堂屋裡早早攏了一盆炭火，橙紅的炭塊在鐵盆裡偶爾爆開一點細碎火星，烘得滿屋暖融融的。
包著彩色防撞泡沫條的八仙桌被擦得鋥光瓦亮，左半邊清空出來，擺開了今晚“幼小銜接家庭第一課”的架勢。吳邪架著那副斯文的細框眼鏡端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根剛從筷籠裡抽出來的乾淨竹筷當教鞭，面前整整齊齊碼著三張巴掌大的硬卡紙，上頭用紅黑馬克筆寫著醒目的“a、o、e”，邊角還讓他順手添了三幅簡筆小配圖。
在他右手邊，擱著一隻印有紅雙喜字的老式大號搪瓷缸子，溫水裡泡著厚厚一層幹菊花、山楂片和決明子。
火盆旁邊的矮竹凳上，王胖子正端著一簸箕剛炒熟的紅皮花生，一邊拿大拇指咔嚓咔嚓捏殼，一邊伸長脖子往吳邪的杯口裡瞄：“我說天真，不就是教咱們大侄女念三個拼音字母嗎？至於泡這麼大一缸子菊花山楂水？不知道的還以為居委會老大爺坐堂調解鄰里糾紛，先備好降壓茶救命呢。”
“你懂什麼，這叫潤嗓清火。”吳邪吹開水面上的菊花瓣，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神態相當鬆弛，“我今天在鎮上買菜，聽見好幾個小學部的家長在抱怨，說什麼不輔導作業父慈子孝，一輔導作業雞飛狗跳，還有氣得連夜掛急診的。要我說純粹是教學方法不對。”
吳邪拿竹筷輕輕敲了敲桌面，看了一眼坐在旁邊高腳小竹椅上的滿滿：“咱們滿滿是什麼腦子？開學面試那會兒，十二道暗榫的紫檀魯班鎖，她聽個響兒十秒鐘就徒手給拆散架了。區區三個單韻母，連聲調都還沒加，我十分鐘要教不會她，我那張大學畢業證直接拿給你墊湯鍋。”
窩在另一張竹躺椅裡拿鹿皮擦拭戰術匕首的黑瞎子聞言，哧地樂出了聲。他把墨鏡往鼻樑下推了半寸，探手從胖子簸箕裡順走五顆花生，在手心一顛：“胖爺，開個小局？我押五顆花生米，小三爺這副教書先生的體面樣兒，今晚撐不過八點半。”
胖子極其痛快地撥出十顆花生堆在凳子邊：“胖爺我跟十顆！我賭八點二十他就得摘眼鏡！”
“去去去，少在這兒亂我軍心，剝你們的花生去。”
吳邪懶得搭理那兩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損友，轉過身，臉上掛起溫和耐心的微笑。
高腳竹椅上墊了兩層厚實的軟布墊子，滿滿正乖巧地跪坐在上頭，兩隻肉乎乎的小手託著腮幫子，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那三張花花綠綠的卡片。
而在滿滿左手邊的長條木凳上，張起靈安安靜靜地坐著陪讀。他手裡捏著一把細紋小木銼，正低頭慢悠悠地打磨一片剛劈好的青竹籤，替滿滿做夾繪本用的小書籤，修長的手指穩當無聲，半點不打擾吳邪發揮。
牆上的掛鐘正好指向八點整。
吳邪清了清嗓子，竹筷尖精準點在了第一張卡片上。卡片左上方畫著個張嘴檢查嗓子的小娃娃。
“滿滿，咱們正式上課了啊。今天李老師留的任務特別簡單，學會這三個音，錄個音發群裡咱們就能去玩了。”吳邪放慢語速，親自張開嘴給孩子做示範，“來，先看吳邪叔叔的口型，把嘴巴張得大大的，跟叔叔念，a，a，a。”
滿滿聽得格外認真。
只見小丫頭鬆開托腮的小胖手，把小下巴往上一揚，極其配合地把粉嘟嘟的小嘴張成了一個圓溜溜的大圈。
吳邪滿意地點頭：“對，口型非常標準，保持住，把聲音發出來。”
一秒鐘過去了，兩秒鐘過去了。
滿滿半點動靜沒出，就那麼大張著小嘴，脖子往右一擰，直勾勾地朝著火盆邊的王胖子望了過去，跟樹杈上等著老鳥喂蟲的黃口小雀兒一模一樣。
胖子手裡正好剝出一粒白白胖胖的花生仁，下意識一抬手就往她嘴邊遞，遞到半道才猛地撞上吳邪冷颼颼的眼神，嚇得手腕一拐，硬生生把花生仁塞進了自己嘴裡。
滿滿等了個空，吧唧一下合上小嘴，委屈巴巴地控訴：“胖叔叔，我都把嘴巴張那麼大啦，你怎麼自己吃掉不餵我呀？”
“噗哈哈哈！”黑瞎子手裡的鹿皮差點甩出去，“小三爺，聽見沒，人家大侄女這叫學以致用，張大嘴巴等投餵，沒毛病啊！”
吳邪額角跳了一下，伸手把滿滿的小腦袋輕輕掰回正面，耐著性子糾正：“滿滿，現在是上課時間，張嘴是為了念拼音，不許惦記胖叔叔手裡的零食。來，咱們先看第二個，待會兒一塊兒連起來唸。”
竹筷往右挪了一格，落在印著“o”的卡片上。為了方便記憶，吳邪特意在旁邊畫了一隻頂著大紅冠子的公雞。
“看這個圓圓的圈，嘴唇攏圓，公雞打鳴怎麼叫？o，o，o。”吳邪示範了三遍。
這一回，滿滿的眼睛瞬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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