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山坳裡的冬至不見雪影，溼冷的山霧卻像擰不出水的棉絮，貼著青瓦和竹梢往下沉，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
午後兩點多，張起靈和王胖子拎著鋤頭去後院竹林邊刨了兩兜子鮮嫩冬筍回來。跟在屁股後頭去“幫忙”的滿滿也沒閒著，剛邁進天井，就高高舉著兩隻烏漆嘛黑的小肉爪，扯開脆生生的小嗓門獻寶：
“吳邪叔叔快看！滿滿在坑裡摸到大筍芽啦！”
正端著半銅壺熱水從灶房出來的吳邪低頭一瞧，腳步當場頓住。
小丫頭身上那件耐髒的墨綠揹帶褲膝蓋上蹭了兩團黃泥，兩隻小手更是沒法看，從指尖到手腕糊滿了溼漉漉的黑紅泥漿，指甲縫裡還夾著半截草根，凍得鼻尖通紅，偏偏臉上還掛著立了頭等功的得意勁兒。
“站住，腳別往堂屋門檻上邁。”吳邪眼疾手快地把人截在水池邊，將銅壺裡的熱水兌進搪瓷臉盆，試了試水溫，彎腰把那兩隻冰涼的小泥爪子直接按進了溫水裡，“讓你去後頭看熱鬧，誰讓你下坑徒手刨土了？手凍出凍瘡怎麼辦？”
滿滿把手指頭在溫水裡舒服地蜷了蜷，理直氣壯地仰臉講歪理：“胖叔叔說泥巴底下暖和，冬筍寶寶蓋著泥巴被子才凍不著，滿滿給手手也蓋了一層泥巴被子呀。”
“歪理邪說一套一套的，全跟王胖子學的。”
吳邪沒好氣地抓過肥皂，在她手心手背打出厚厚一層白沫子，連指縫帶手腕仔仔細細搓洗了足足三遍，直到盆裡的渾水換成了清亮亮的熱水，十根小手指頭洗得白淨粉嫩，這才拿乾毛巾替她擦乾，順手把她的毛衣袖子挽高兩道，又找了塊乾淨的藍格子茶巾系在她胸前當小圍裙。
“行了，進去吧。今天冬至，胖叔叔在屋裡擀皮包餃子呢，進去烤烤火，不許再往泥堆裡鑽了。”
一聽包餃子，滿滿眼睛一亮，邁開小短腿噠噠噠衝進了堂屋。
堂屋正中燒著旺旺的炭火盆，一掀門簾，一股混著白麵清香與鮮肉香菇油潤氣息的暖流便撲面裹了過來。
包著防撞泡沫條的八仙桌上已經鋪開了一塊寬大的白木案板，撒著薄薄一層乾麵粉。王胖子繫著那條洗得發硬的藍布圍裙站在主位，左手揪劑子按扁，右手一根棗木擀麵杖轉得跟風車似的，眨眼工夫就飛出七八張中間厚、四邊薄的圓麵皮。
“來來來，都搭把手啊！”胖子把擀好的麵皮往桌心一推，嗓門洪亮地宣講老規矩，“咱們北方老話講，冬至大如年，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今兒這盆冬筍香菇鮮肉餡，胖爺我打了三遍花椒水，鮮掉舌頭！”
八仙桌左側，吳邪剛洗淨手坐下，端過那隻盛滿肉餡的大青花瓷盆，拿竹筷順著一個方向又攪合了兩圈。
桌子右側，張起靈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他袖口挽到小臂中間，修長乾淨的左手託著一張麵皮，挑起一團肉餡放上去，發丘雙指極其利落地往中間一合、兩指輕捏。連多餘的假動作都沒有，一隻肚皮飽滿、褶子間距跟拿尺子量過似的月牙餃便穩穩立在了竹蓋墊上。
而在桌角最外側，黑瞎子正大馬金刀地反跨在長凳上，挽著皮夾克袖子湊熱鬧。這位爺顯然沒幹過什麼正經麵食活兒，拿過三張餃子皮一字排開疊在一塊兒，鋪上一長條肉餡，上下一卷，硬是包出了一條半尺長的“驢打滾鍋貼”。
卷完還不算完，趁著胖子低頭揉麵的空檔，黑瞎子墨鏡下的眼珠子往旁邊灶臺邊一瞟，左手悄悄摸向了一隻裝滿剁碎山野泡椒的玻璃小罐，打算給今晚的餃子宴添點“盲盒彩頭”。
手指頭還沒挨著罐子沿，“啪”的一聲脆響，胖子手裡那根棗木擀麵杖貼著他的指尖砸在了桌面上。
“黑爺，爪子往哪兒伸呢？”胖子眼皮都沒抬，冷笑一聲，“自打上回那碗工業辣度的青椒肉絲炒飯過後，你在咱們雨村炊事班就已經是重點監控物件了。今兒這鍋餃子滿滿也吃，你要敢往裡頭塞半粒辣子，胖爺我把你包進麵皮裡下鍋煮了！”
右側的張起靈也停下捏褶子的手，掀起眼皮，清冷平直的視線無聲地掃了黑瞎子一眼。
黑瞎子乾咳一聲，訕訕地縮回手，拿起一張正常麵皮打哈哈：“誤會，瞎子我是瞧那罐子沒蓋嚴實，順手幫胖爺擰緊點兒。”
“胖叔叔，我也要包餃子！我洗乾淨手手啦！”
滿滿搬過自己的專屬小木凳，墊上厚布墊子，費勁地爬了上去，還特意把十根白白淨淨的小手指張開給大人們驗看。
張起靈低頭看了一眼小木凳底下不太平整的青磚縫，不動聲色地往左挪了半步，高幫布鞋的鞋跟穩穩抵住小木凳後腿，替她把落腳點卡得紋絲不動，隨後挑了一張擀得略小一圈的麵皮放進她手心裡。
“行啊，咱們大侄女也來露一手！”胖子樂呵呵地用小勺挖了一小團肉餡擱在她的麵皮中間，“看小哥怎麼捏的，兩邊一合，把肉寶寶關在麵皮屋子裡頭就成了。”
滿滿深吸一口氣，如臨大敵地捧著那張軟塌塌的麵皮。
在滿滿小糰子的認知裡，麵糰和後院排水溝裡的紅泥巴屬於同宗同源的親戚，只要力氣使到位，就沒有捏不攏的東西。她兩隻剛洗得乾乾淨淨的小胖手往一塊兒使勁一拍、再一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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