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裹了三層面皮的大面疙瘩球實在分量不輕，張起靈手裡的竹筷剛一夾起，沉甸甸的墜手感便壓得筷尖微微往下一沉。
堂屋八仙桌旁，其餘三個大老爺們的吃飯動作默契地慢了下來。
吳邪手裡夾著一隻標緻的冬筍鮮肉餃，懸在老陳醋碟子上方半寸處，忘了往下蘸；王胖子腮幫子裡塞著半隻餃子，放慢了咀嚼的動靜，兩隻小眼睛滴溜溜往主位上瞄；黑瞎子把鼻樑上的墨鏡往下推了一小截，支著胳膊肘等著看開獎大戲。
最緊張的當屬坐在張起靈身側高腳小竹椅上的滿滿。小丫頭半邊身子歪斜了快四十五度，頭頂兩個扎著紅絲繩的小揪揪幾乎蹭到了張起靈端碗的小臂上，兩隻小手攥成小拳頭抵在下巴底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張起靈像是絲毫沒察覺這一桌人火辣辣的視線。面對這顆外皮厚達半指、看著就十分紮實的大面團，他沒有半點猶疑，微微低頭，就著筷尖穩穩咬了下去。
“咯。”
一聲極清脆的磕碰輕響，穿過軟韌的麵皮，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張起靈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還沒等他把筷子挪開，旁邊的滿滿已經激動得倒吸一口氣，整個人從高腳竹椅的軟墊上蹦躂了起來，兩隻小巴掌拍得啪啪直響：
“哇！咬到啦！爸爸咬到福氣硬幣啦！”
小竹椅被她蹦得輕輕一晃，張起靈左手極其自然地往旁邊一伸，穩穩按住椅背，護著她沒往桌沿下栽。
滿滿渾然不覺，小圓臉漲得通紅，扭過頭衝著吳邪和胖子大聲報喜：“吳邪叔叔！胖叔叔！是爸爸吃到硬幣啦！胖叔叔剛才說了，吃到硬幣的人，明年一整年都消災解難、平平安安！”
張起靈把嘴裡的麵皮和肉餡嚥下去，拿起竹筷，用筷尖動作斯文地從咬開的麵糰中心將那枚硬幣夾了出來，擱在手邊乾淨的白瓷小碟裡。
滿滿這下徹底放了心，長長舒了一口小奶氣，一屁股坐回軟墊上，這才想起自己面前的小碗，高高興興地抓起專屬小木勺挖餃子吃。
胖子嚥下嘴裡的餃子，樂呵呵地探過脖子往白瓷小碟裡瞅了一眼，剛想誇一句族長手氣旺，話到嘴邊卻忽然卡了殼：“咦？不對勁啊，這硬幣邊沿的齒紋上頭，怎麼磕出兩道月牙形的小坑來？胖爺我下午拿滾水煮那會兒，這鋼鏰兒還是平平整整的啊！小哥，不至於你剛才一口下去把鋼芯給磕癟了吧？”
正抽了張紙巾準備幫張起靈擦硬幣的吳邪聞言，手裡的動作猛地一停。
下午滿滿把硬幣吐回自己掌心後，轉頭就要了三張麵皮裹得嚴嚴實實，吳邪壓根沒湊近看過那枚硬幣。這會兒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把那隻白瓷小碟往跟前拉了半寸，藉著堂屋頂上的燈光盯了那兩道半毫米深的小米牙印足足兩秒，猛地轉頭看向滿滿的嘴：
“張滿滿！下午我攔著你不讓你啃鐵片子的時候，我還當你是拿牙尖輕輕碰了一下。合著那會兒遭殃的壓根不是你的乳牙，你真把這一塊錢鋼鏰兒給咬出坑來了？！”
胖子和黑瞎子同時一愣，齊刷刷把腦袋湊到碟子跟前：“啥玩意兒？這真是咱們大侄女拿牙咬出來的？！”
“就在下午胖子你回頭抓麵粉那兩秒鐘。”吳邪哭笑不得地拿筷子尾敲了敲桌面，“我一轉眼就看見她把硬幣往嘴邊送，緊趕慢趕把人攔下來，生怕她把門牙崩豁了，誰能想到她一口下去直接給實心鋼芯留了個戳兒！”
普通四歲小孩的乳牙啃在鋼芯鍍鎳硬幣上，頂多留點口水印子，可滿滿在古墓白玉懸棺裡蘊養過的骨骼齒質本就異於常人，下午那使出吃奶勁兒的一口咬下去，愣是在堅硬的金屬邊沿上磕出了實打實的印記。
正捧著小木勺往嘴裡塞餃子的滿滿一聽這話，動作猛地一僵。
小丫頭飛快嚥下餃子，兩隻肉乎乎的小手“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吳邪叔叔過來掰開她嘴檢查牙齒，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亂轉，從指縫裡漏出甕聲甕氣的小奶音：
“我的牙牙好好的，一丁點兒都沒壞！下午吳邪叔叔還沒喊停的時候，我已經使勁咔嚓一下啦……”
黑瞎子摘下墨鏡仔細端詳著碟子裡的硬幣，嘖嘖稱奇：“不得了，前陣子能一口咬破張海客的虎口，如今直接拿國庫造的人民幣練牙口了。大侄女，跟瞎子叔交個底，揹著胖爺下這麼重口，是不是怕下鍋煮熟了找不著啊？”
滿滿慢慢放下一隻小手，挺起小胸脯，理直氣壯地替自己下午那一記重口辯解：
“不咬深一點，在大鐵鍋滾水裡咕嘟咕嘟一煮，小印子被水沖掉怎麼辦呀？村頭王嬸子家、村長爺爺家今晚也在包硬幣吃餃子呢。要是天上的老神仙半夜下來發平安福氣，屋裡黑漆漆的看不清，發錯給別人家怎麼辦？滿滿咬兩個深深的小坑坑，老神仙用手一摸，噢，這是滿滿給爸爸咬過的硬幣，福氣就一丁點兒都不會發錯人啦！”
堂屋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掀翻屋頂的大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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