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柳氏站在門口，忽然就邁不動腿了。
“你這個有爹生沒娘養的東西，胡說八道些什麼！”
一道氣急敗壞的女聲驟然炸開。
柳氏立刻便認了出來，這是安義伯夫人。
她家嫡幼子近來正與她孃家侄女議親呢。
花廳裡，裴野棠連坐姿都沒換：“你慌什麼？我又沒說是你兒子的，放心，你安義伯府的門風還沒壞到這個地步。”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安義伯夫人臉色幾乎頃刻漲成豬肝色，氣得正要衝上去給她一巴掌，卻不料裴野棠身後，一個身形魁梧的僕婦忽然上得前來。
她生得膀大腰圓，一隻手更是大得如同蒲扇一般。
安義伯夫人終究沒敢再往前，只恨恨轉開目光，不料這一轉，恰巧看見自己身旁不遠處那個孃家侄女。
小姑娘臉色煞白，目光游移，手裡的帕子早被揉得不成樣子。
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平白無故被人潑了天大髒水的清白姑娘。
再聯想到裴野棠說的，安義伯夫人心裡驀地一沉。
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哪裡肯露怯，反而愈發聲色俱厲地罵道：“粗俗！簡直粗俗不堪！你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家，滿嘴都是些什麼腌臢話，也不嫌髒了自己的舌頭！寧國公府便是這樣教姑娘規矩的？真真半點臉面都不要了！”
與她素日交好的一位夫人見狀，趕忙起身打圓場，一面將她往回拉，一面勸道：“好了好了，你又不是頭一日知道她是什麼性子，素來張口便沒有個遮攔，莫要與她糾纏。”
話音才落，裴野棠便抬眼朝她看了過去，忽然笑得更親切了些：“說得極是，我這性子確實不好，倒是楊大娘子最端方持重。對了，還未來得及恭喜楊大娘子呢，年近四十，竟還能久旱逢甘露，怪不得這陣子瞧著氣色都同從前不一樣了，眉梢眼角水潤潤的，人也年輕了不少，可見這人吶，心裡舒坦了，比吃多少補藥都有用。”
滿堂賓客齊齊一震。
這回，安義伯夫人甚至都顧不上生氣了，猛地扭頭看向身旁好友，一雙眼睛瞠得滾圓。
楊大娘子是她從閨閣中便相交的手帕交，婚事也都相差無幾，自己嫁了安義伯府，她後來嫁的也是伯爵府次子，雖無緣襲爵，可也得了個蔭官，後來那人又自己去邊地掙了軍功，夫妻二人這些年一路熬過來，如今總算也有了幾分體面。
唯獨有一樁旁人不知道，她卻略知內情的隱秘——
楊大娘子的丈夫幾年前在邊疆打仗的時候，受過重傷，人是活著回來了，卻傷了那玩意，再不能同房。
好在那人出征之前已經給她留下一個兒子，這些年夫妻兩個雖有遺憾，到底也並非全無指望。
至於楊大娘子偶爾流露出的寂寞，她這個幾十年的手帕交也不過在彼此說些體己話時窺見一二，旁人是無從得知的。
何況這幾年楊大娘子越發篤信佛法，三不五時便往城外寺廟添香油、施米糧，在汴京貴婦圈子裡早已有了個慈悲心腸的名聲……
久旱逢甘露？
哪來的甘露！
可那一句話落進耳朵裡，安義伯夫人腦中竟不由自主回想起，近來幾次相見的情形。
似乎……老姐妹那張向來素淨寡淡的臉上，確實有些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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