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東西?我不認!”
長興伯府的周大娘子幾乎是從座上彈起來的,一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遞到自己眼前的票據,聲音尖細得整個廳裡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休要拿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往我頭上扣!我家三郎自小知書達理,連賭坊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欠下這麼多錢?誰知道是不是有人偽造的!”
奉派前來討債的楊大娘子原也是羞得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可一聽這話,反倒叫她這副死不認賬的做派激出了幾分火氣,當即也顧不得丟不丟人了,把那張票據啪地一下拍到案上:
“來歷不明?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你家三郎親筆寫的,指印是他的,私章也是他的,這手字你總不會認不得吧?去年你還拿了他的字帖到我們面前顯擺,說什麼先生都誇他一手字最有風骨,如今寫到欠據上,就不是你兒子的字了?”
周大娘子臉騰地紅了:“那、那也未必……”
“未必什麼?”
楊大娘子今日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到了這一刻竟忽然找著了宣洩口:“上頭年月日寫得清楚,何處欠的、誰墊的銀錢都一目瞭然,你若還覺得是假的,咱們現在就報官,讓開封府尋人來驗字!正好也查一查你那位知書達理、連賭坊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的三郎,那一夜究竟為什麼光著腳從裡頭出來!”
滿堂倒抽冷氣。
周大娘子險些暈過去:“你——”
另一邊也不遑多讓——
“你們自己立身不正,讓那死丫頭拿捏了把柄,你們如今便學著她的做派,來拿捏我們了?”
一位穿絳紫褙子的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面前的李大娘子便罵:“我告訴你,我陳家行得正、坐得端,沒有你們那些亂七八糟見不得人的事!沒有!什麼都沒有!”
李大娘子本來還一臉難堪,聞言臉色也變了:“什麼把柄?我們能有什麼把柄?你休要信口胡說!”
“沒有把柄你們肯替她鞍前馬後,唯命是從?”
“誰替她鞍前馬後,唯命是從了!”李大娘子聲音陡然高了八度,心裡一發狠,索性臉一板,義正辭嚴道:“我們只是見不得你們這麼一大群人欺負一個沒孃的孩子!對!她自幼失恃,孤苦伶仃,如今不過是來討回外祖家留給她的一點銀錢,你們一個兩個還想賴賬,良心呢?”
旁邊正喝茶的裴野棠抬起頭,一臉感動地點點頭。
李大娘子像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當場腰桿都挺直了:“我平日裡就知道你是個不要臉的,如今看來果然不錯!白紙黑字寫著你們家欠的東西,還想抵賴不成?”
陳大娘子死死咬著牙。
另一頭,還有個有魄力十足的:“不就是幾千貫麼?今日大家都是來赴宴的,誰會帶這麼多現錢在身上?晚些時候你到我府上來,我叫賬房連本帶利,一併給你就是!”
來討債的大娘子聞言,先是下意識鬆了口氣,剛想答應下來,餘光卻冷不丁瞥見不遠處的裴野棠。
衝她十分溫和地笑了一下。
那大娘子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轉了個彎:“既如此……你把方才這句話……白紙黑字寫下來吧!再蓋個印章。”
那位魄力十足的娘子:???
而真正將整間花廳徹底點炸的,卻還是謝大娘子。
她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手裡捏著一沓債契四下掃視,正愁不知先找誰開刀,忽然在人群裡看見了一張格外熟悉又格外討厭的臉。
長興伯府的孫大娘子!
兩人從年輕時便不對付,嫁人之後又偏偏時常在各家宴席上撞見,今日你譏我一句嫁妝寒酸,明日我笑你一句丈夫納妾,幾十年的舊怨堆起來比賬簿還厚,平日裡礙著身份,誰也不好真撕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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