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站在院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視死如歸般踏進這座過去兩個多月來，她無時無刻不想著一把火燒個乾淨的流雲院。
門口守著的人顯然早已得了吩咐，並沒有攔她，只是一路行來，廊下，樹影旁，月洞門邊，甚至花木掩映之處，每隔不過四五步便站著一對人。
既不福身，也不問安，只一個個直勾勾盯著她，看得她手腳發涼，嘴唇也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幾乎生出了掉頭便走的念頭。
可一想到主院裡哭得撕心裂肺的柔姐兒，躺在床上意志消沉的雲哥兒。
和如今春意濃濃的書房，柳氏又咬緊了牙關。
毅然決然地走了下去。
主屋內，暖香混著炭火氣撲面而來。
裴野棠自是不可能起身相迎，也沒有叫人給她看座的意思，甚至連一杯茶都懶得準備，只懶洋洋靠在椅中，一條腿甚至極不雅觀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捏著一隻白瓷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瞧見她以後，眉梢還頗有興致地挑了一下：“喲，稀客啊，大晚上的，柳姑姑這是單刀赴會來了？”
“怎麼，莫不是打算趁夜死我這裡，等明兒一早開封府的人上門來拿我下獄？“
“這招莫非就叫以身入局？那裴玉柔呢？這會兒是躲在外頭等你的死訊，只等你斷氣便立刻哭天搶地，進來認我個人贓俱獲，還是已經提前跑去敲登聞鼓了？”
說到這裡，她笑得越發意味深長，語氣也放得更慢了：“總不能……是又去找了什麼大人物，裡應外合，一道栽贓嫁禍我吧？”
柳氏又驚又怒，裴野棠這死丫頭上輩子是叫人扔毒物坑裡摔死的麼，好好一張嘴，毒性這般烈！
柳氏深吸口氣，趕忙告誡自己，今日來這裡不是為了爭口舌之快的，若真被三言兩語激得失去理智，今晚便白來了。
平靜下來以後，她果斷開口：
“我知道你恨我，覺得我不止搶了你孃的位置，還害她年紀輕輕便丟了性命，可棠姐兒，你仔細想一想，我哪裡有那樣大的本事？”
柳氏說到這裡，忍不住自嘲一聲：“你同你娘之所以一直瞧不上我，不就是因為我家道中落，寄人籬下？不錯，我本也算官宦世家，父親也是正經的兩榜進士，可他是個不爭氣的東西，跟著旁人一道貪墨，他拿得最少，最後反倒叫人推出來頂了罪。家產抄沒，親族避之不及，我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一夜之間連落腳的地方都沒了，只能厚著臉皮來投奔老太太。”
柳氏越說越順：“我來裴家時，身邊甚至只帶了一個周媽媽，連像樣的行李都沒有，更別提什麼人手。可你娘呢？你既然知道她當初是帶著百萬貫家財嫁進裴家的，便更該知道，她陪嫁進來的人有多少！”
柳氏眼神瞟了一下院外，還有裴野棠身邊，春妝、折枝和聽雪：“她身邊可是同你如今一樣，奴僕成群，還個個忠心！她在裴家當家那些年，出手大方，賞錢流水一樣往外撒，府裡不知道多少人受過她的恩惠。”
“我一個身無長物、寄人籬下的孤女，要拿什麼同她鬥？”
“又憑什麼殺得了她？”
柳氏盯著裴野棠，說出來意：“裴野棠，你恨錯人了，也報復錯人了。”
“你若真想替你娘報仇，最該找的，從來都不該是我。”
裴野棠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柳氏看在眼裡，心中終於升起一絲隱秘的快意，索性繼續道：“我承認，當年你娘懷著你的時候，我便與你爹有了首尾。這一點，我賴不掉，我也確實對不起你娘。可我與你爹，是從小便認識的啊。”
她說到這裡，神色悵惘：“我認識他，比你娘認識他要早得多，若非當年他南下辦事遭了重傷，又失了記憶，陰差陽錯與你娘成親，我原本就該是他的妻！仔細算來……還是你娘橫插——”
砰！
一隻茶盞已經擦著她的鬢角狠狠飛了過去，砸在她身後的牆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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