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強辯道:“我也是身不由己!當年他說,是你娘挾恩相報,仗著救過他的命,逼他認下這樁婚事。他又說,你娘性子嬌,最是怕疼,當初還沒成親時,只因親眼目睹過生產的婦人如何撕心裂肺,便嚇得兩年都不肯要孩子,成婚以後更是一碗接著一碗喝那些不傷身的避子湯。”
裴野棠的眼神,又冷了下來。
柳氏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裡:“你爹爹說,他是裴家這一代唯一男丁,若當真絕了後,將來死了有什麼顏面去見祖宗?便說服了我,又偷偷把我送出府去,安置在外頭。我……我也是信了這些話,才跟了他。”
裴野棠嗤笑出聲:“那不巧了,那還真是報應!”
柳氏一滯。
“你看。”裴野棠掰著手指頭,語氣輕快:“他當年為了傳宗接代,揹著我娘養你,如今老天爺也夠給面子,雖說給了他兒子,卻是個瘸了腿的!春小娘生的那個,看著倒是肩寬腿長、人高馬大的,可惜腦子不太靈光,三棍子打不出一句整話,讀書習武樣樣不成。”
她輕輕嘖了兩聲,一邊欣賞著柳氏難看的臉色,一邊高興地道:“一個瘸子,一個傻子,驕傲如裴懷慎,自然一個都瞧不上。”
“這不,兜兜轉轉,又等同於沒有兒子了!”
裴野棠笑得眉眼彎彎:“難怪他如今這樣著急,蓄奴養婢,寵妾滅妻,這些他從前嘴上嫌棄的規矩體統,如今都得輪著番來,原是要絕後了,擔心地府裡的祖宗找他呢?”
“你——”
柳氏臉色鐵青,剛想說話,裴野棠卻抬手製止了她。
“不過你的算盤打得也不錯。”
她上下打量柳氏一番,慢悠悠道:“你心知若由著裴懷慎這麼日夜耕耘下去,你這個好不容易熬來的國公夫人遲早坐不穩,那麼多年輕貌美的,要真替他生出一個聰明伶俐、四肢健全的兒子,你和你那一雙兒女算什麼?”
“你於是想借我的手去跟他鬥,同他鬥得你死我活,若能直接將他從寧國公這個位置上拽下來,便再好不過。”
裴野棠笑吟吟望著她:“到時候鴻雲雖瘸,到底還是他唯一一個能擺上檯面的兒子,只要爵位還在,想法子早些把位置承下來,瘸又如何?大不了家裡蹲一輩子唄,只要做了國公,再生個健全聰明的孫子出來,學他親祖父一樣,把這搖搖欲墜的裴家重新撐起來,不就成了?”
她撫掌而笑:“柳長慧,你同裴懷慎果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麼多年夫妻做到最後,倒都迫不及待盼著對方死了。”
柳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也沒有否認,反而冷笑了一聲:“你說得不錯,是鷸蚌相爭。但那兩隻蚌,本就是我和你!你仔細想想,你跟我鬥得半死有什麼用,我死了,你爹還能正好另娶個高門貴女,照樣娶妻生子,可你呢,你娘呢?他後娶的續絃,若家世出眾,他豈非如虎添翼?裴野棠,我今日來,不是要你替我賣命的,更不指望你我之間那些舊賬能一筆勾銷。我只想告訴你,在真正該死的人死之前,我們可以暫且停戰,免得叫不該得利的漁翁得利。”
裴野棠挑眉,興味盎然地看著她。
柳氏眯起眼:“還是說,其實你也不敢,更捨不得?你口口聲聲說恨他,罵他負心薄倖,可你回來汴京以後,還是被這簪纓世族的風氣迷了眼,捨不得他頭上那頂寧國公的帽子?”
她也學著裴野棠輕笑一聲:“就像你爹曾說過的一樣,說不準你們姚家打從一開始便知道他身份不凡,捨不得這樁天上掉下來的富貴,索性將計就計,把女兒嫁了,再拿百萬貫家財替他鋪路。你娘之所以鬆口,也不過是借坡下驢,打得,仍是改換門庭的主意,想鳩佔鵲巢,以你們姚家取代裴家——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發現裴野棠眼底的笑意倏然沒了。
下一瞬,她幾乎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裴野棠緩緩坐直了身體:“雖說是激將法,可你這番話,確實刺耳。”
她皮笑肉不笑地問:“是你自己現編的?還是裴懷慎說過?”
柳氏吞了口唾沫,方才還步步緊逼的氣勢,驟然散了大半:“……自然是,他說過的。”
裴野棠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又笑了。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