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停雲一震。
定定地看著裴野棠，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又凝重，連聲音都沉了幾分：“裴野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裴野棠卻不答，甚至沒有再看他，只抬手招了招，示意一旁候著的春妝過來添茶。
隔著熱氣，與他相望，幽幽道：“看來你不知道。”
霍停雲的表情數度變化，諸多情緒一一在眼底掠過，最終盡數沉沒，只剩下一片冷意。
他盯著裴野棠，慢慢道：“我知道你手裡有一張佈局龐大，又無孔不入的網，各家秘辛、朝中暗線，你都能探得幾分輪廓。我也知道你這個人，看似說話刻薄，行事張揚，半點沉不住氣，實則真正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有深意。”
裴野棠眉梢微微一挑。
霍停雲繼續道：“你喜歡挑他們的痛處說，他們越怕什麼，你越要說什麼，越想藏什麼，你越要當眾撕開什麼。卻不是為了羞辱，而是挑起他們的慌張恐懼、暴怒怨憤，引得他們彼此猜疑、自亂陣腳，好成為你手裡的刀。”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比方才更加逼人：“以權貴為刀，裴野棠，你究竟想做什麼？”
問完這話，他似乎也不指望能得什麼答案，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查出你母親真正的死因？可你要是連我母親身亡的隱秘都能查到，手握這等近乎通天的本事，如何查不出來，十年前一樁甚至稱得上是粗劣的意外？是了，你查到了，也知道了，所以才會回到汴京城來。”
裴野棠捧著茶，含笑望著他。
霍停雲眼神一動：“你是來討債的，你要揪出更多人來，像如今對裴家那樣，不弄死，卻也不讓他們好活。”
“所以你真正想清算的，到底有哪些人？裴懷慎只是一個，柳氏怕是連棋盤都未必上得去。你不排斥我靠近，也不介意借定北王府的勢，甚至主動把軍需案的線頭遞到我手上，這說明我對你有用，而我之所以有用，必然是因為你真正要碰的那些人，比裴懷慎，甚至我定北王府，還要位高權重了？”
他將手中濃茶一飲而盡，語調篤定：“既然我於你有用，那麼關於我的事，你至少該給我一個明白吧？”
裴野棠安靜聽完，忽然笑了。
擱下茶杯，抬起雙手，很輕地拍了兩下，眉眼間是真真切切的讚賞：“不愧是十六歲便一戰成名，叫遼人連著幾年提起名字都要罵孃的少將軍。”
霍停雲靜靜等她客套完。
裴野棠莞爾一笑，如他所願地進入正題：“你說你，你好端端的，為何非要從邊關回來？你父親，分明是不同意的呀。”
霍停雲眸光一頓。
裴野棠託著下巴：“我來猜猜，是不是因為從差不多五年前開始，朝廷撥給你們定北軍的軍需便一年比一年遲，一年比一年差？起初還只是遲幾日，少幾車糧，布料次一些，兵器舊一些，橫豎你們守著北邊，庫裡尚有積存，咬咬牙也就撐過去了。哪知道後來越來越不像話，朝廷賬面上撥下去的是十成，真正到軍中的有五成都算走運，冬衣越做越薄，糧食裡摻著陳糧黴谷，兵器甲冑更是一年比一年不經用。”
她可惜地道：“我聽說去年，更是連最後一層遮羞布也不要了？”
霍停雲搭在膝上的手緩緩收緊。
裴野棠卻視而不見地繼續道：“本來何等悍勇的定北軍吶，卻硬生生叫一群餓瘋了的遼兵衝穿了幾道防線，殺得屍橫遍野……可最後究竟死了多少人，誰又數算得清？
戰場上死了的算了，那戰後那些因為冬衣糧食不夠，凍死餓死，又缺醫少藥得不到醫治死了的殘兵，算不算呢？”
裴野棠的聲音放得越來越輕：“你們層層上報以後，得到的又是什麼呢？貪官汙吏成群？小人當道，奸人作祟？殺的倒是人頭滾滾了，瞧著那架勢，轟轟烈烈的，彷彿上天都震怒了，也給你們邊軍主持了公道……”
“可是你說，死的那些人，真是罪魁禍首嗎？”
裴野棠輕勾嘴角：“是也好，不是也好，總歸定北軍的日子沒有好轉。所以你回來了，你要親眼看看，究竟是哪一層出了問題，哪一批人變了，又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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