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許久後，霍停雲忽然又開了口，左手無意識地撥了撥腰間玉佩。
霍停雲像是在問聞硯，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語：“咱們離開東京的時候，齊王兄明明還是滿朝皆知的儲君人選，中宮嫡出，自幼聰敏端方，讀書騎射樣樣不差，朝中清流敬他，宗室長輩也看重他，便連那些最挑剔的老臣提起他，都少有不點頭的，就連舅舅，也總說他最肖自己……”
聞硯還沒反應過來。
霍停雲的聲音卻慢慢冷了下來：“可趙承璟呢？小時候便像只躲在陰溝裡的老鼠，總吊著一雙眼睛看人，笑起來也陰惻惻的，肚子裡不是毒水就是壞水，連宮裡的小內侍和宮女見了他都害怕地繞道走。還有他那個外家，滿京城誰不知道？這樣一個人，憑什麼取齊王兄而代之？”
聞硯張了張嘴，這個問題，他還真答不上來。
但看自家主子仍是一副凝重模樣，便抓了抓頭，絞盡腦汁才道：“許是，許是剩下幾位皇子都還沒長成？”
霍停雲不反駁，卻也不贊同，只是垂著眼，大拇指繼續摩挲著腰間那枚玉佩。
慢悠悠想起十五歲那年。傳來父王受傷的訊息，他當時年少氣盛，正厭倦東京城裡單調又重複的繁華安逸，聽說以後便立即去求見外祖母與舅舅，說自己要北上。
卻被二人雙雙否決。
太后說他年紀太小，戰場刀劍無眼，父母又只留下他這一個獨子，如何能拿性命去胡鬧？
舅舅也難得擺出了君主姿態，說他即便是想繼承父業，也該再等幾年，先在東京讀書習武，將該學的東西學全了，身體真正長成了再去。
甚至提議，先定下一門親事，留個後，再談去北邊歷練的事。
當時聽來，全是長輩疼惜晚輩的尋常之言。
他當時大概懂得，卻仍舊不服，於是偷偷收拾了行李想要溜走，沒成想被舅舅識破，身邊原先跟著他的老人很快便被換了一批，最後只剩下一個聞硯。
霍停雲捏著玉佩的手指緩緩收緊。
若非齊王兄，他根本出不了東京。
那夜，夜色濃厚，齊王趙承瑗親自帶了人，從宮中將喬裝打扮好的他接應出來，又用他齊王府的馬車，將他一路送到城外。
那裡，有早已脫身的聞硯牽著兩匹好馬候著，馬鞍邊掛著新鑄的長劍，行囊、盤纏一應俱全，甚至連一路北上的路引都已經備妥，上頭清清楚楚蓋著齊王府的印。
也是在那時候，齊王兄摘下了這枚玉佩給他。
這本是他生母虞皇后留下的遺物，他向來視逾性命。
“停雲，我母后走得早，小時候受了委屈，或叫父皇訓斥得狠了，許多時候都是姑姑護著我，勸慰我，她是你的母親，也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你既是她唯一的血脈，於我，便也是血濃於水的至親。”
月光下，趙承瑗親手將玉佩親手繫到他腰間，按住他的肩膀，認真道：“去吧，停雲，去找你父王，好好跟著他學本事。你既一心想上戰場，那便去打勝仗，等將來接掌定北軍，做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也替我大余守土衛疆。至於東京……”
他停了一瞬，似乎嚥下許多情緒，最終揚唇一笑：“有我！”
“你只管往前走，我來替你掃除後患。”
“天地為證，我們兄弟二人，永不相疑。”
當年的他聽完這些話，只覺熱血沸騰，覺得齊王兄是在激勵他，便只管豪氣萬丈地與他擊掌立約，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而如今回頭再看，卻覺得處處都透著一種說不清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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