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人又長大了些,看著已有十一二歲的模樣。沈阿牛跪在葭然樹前。
葭然樹在大周很普遍,村村都有。高大的樹冠遮天蔽日,枝頭掛著青碧色的果子,風一吹便輕輕碰撞,發出玉石相擊似的脆響。
一般女子到了十二歲左右,都會向神樹祈禱,詢問自己這一生能得多少子嗣。
在這個世界,雖是男子生子,可男子是否能有子嗣、在什麼時候誕下子嗣,卻由女子決定。
母神在造人之時,先創造的女人,而男子是母神用女人的一塊骨頭變化而來的。所以只有女子可以在神樹下向母神祈禱來繁衍權。
女子跪在葭然樹下祈禱,神樹會掉落神果。那是女子一生能擁有的最多子嗣之數。把掉落的果實帶回家煮食,便擁有了母神賜予的繁衍權。
所以對女子而言,子嗣何其重要。
那是母神賜予她們的珍貴權利。繁衍生息是所有生命族群的大事,而母神賜予的能力,正是她們建立女尊國的基石。
天幕裡,小阿牛跪得闆闆正正,膝蓋底下墊著一塊洗得發白、縫縫補補的舊布,衣裳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腳腕。
她仰著臉,眼巴巴盯著樹冠,嘴裡唸唸有詞,緊張得兩隻手攥著衣角,等著母神的宣判。
旁邊站著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生得白淨清秀,像一捧剛剝了殼的蓮子,抿著嘴不說話,耳朵尖紅紅的,是沈茉莉。
他比沈阿牛矮半個頭,站得卻近,近得袖口挨著袖口,像是怕她緊張,又不敢明著靠過去。
參加宴會的眾人看著,也不由都緊張好奇起來。有人悄悄去偷瞄天幕外沈侯的神色,想知道這位殺伐決斷的沈侯年少時到底求了什麼果子。
然後,神果落下來了。
一顆。
……只有一顆。
孤零零地滾到沈阿牛手心裡,小小的,青裡透紅,比別人的都小一圈。這代表沈侯這一生最多隻會有一個子嗣。
滿園子人倒吸一口涼氣。大周女子一般多子,也崇尚多子,因為只有這樣,生出女兒的機率才大。
尋常女子跪樹,神樹少說掉八九個果子,多的能掉三十多個,少些的也有四五個。
若掉下來的果子數量太少,日後生的都是男兒,便只能當母父的狠心,讓他們為妹妹騰出位置來。
因為這是母神定下的數量,無人能違背。命裡註定可以有八個孩子,生少一點無妨,生女生男也無妨;可無人能多生,那是向神樹祈禱而來的繁衍權,沒有人能逃開命運。
如今沈阿牛隻掉一顆,註定一生只能有一個子嗣,實在太少了。少到滿園這些做官的、世家出身的,聽都沒怎麼聽說過。
北狄王在北境的天幕裡看到這一幕,直接笑出了聲。她端著酒杯,語氣裡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刻薄:“難怪。難怪沈侯會說,一家三口就足夠了。”
她拿杯沿點了點天幕,“若再有孩子,沈茉莉與她未出世的孩子就要被擠佔位置,死後也難安寧。
那沈羅剎為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不願再要子嗣,連過繼都不肯,原來根在這兒呢。
只有一顆果子,守著一個乾巴巴的人過日子,倒也算有始有終的在過苦日子。”
可天幕裡的人,並沒有北狄王臆想中的傷心。
小阿牛捧著那顆孤零零的果子,先是一愣,低頭看了看,抿了抿嘴,竟笑得眉眼彎彎,一點失落的樣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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