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就能在街角看見吳家的狗子在溜達，每次狗子路過她的藥堂都會衝她一點頭，一看就是吳家的。
只不過只有趕山肯踏進藥堂門檻，許是還帶著幼犬心性；餘下那些大狗認死了自家人，除了吳家的人來投餵，旁人遞過去吃食，一概扭頭不碰。
藥堂的日子依舊清閒自在，日日藥香縈繞，清風穿堂。
封念花偶爾閒下來，總會下意識瞥一眼空蕩蕩的門檻，想起那個許久不曾露面的少年。
幾百里之外的湘江水面，大船正隨著浪波緩緩搖晃。
艙裡浸著一層江水帶來的溼涼，木壁被長年水汽燻得發暗，窗洞開著，源源不斷捲進湘江的腥氣。
這是大船居中的主艙，比別處寬敞不少，後壁正當中擺一張雕花硬木太師椅，椅上鋪著薄軟墊。
二月紅端坐主位，內裡一襲正紅長衫，外罩一件沉色黑絨大氅。漆黑衣料厚重沉肅，嚴嚴實實地覆在肩頭，襯得內裡那抹豔紅愈發溫潤明豔。
馬燈昏黃的光暈落下來，掃過大氅利落的衣襬，二月紅此時褪去了戲臺之上的張揚豔麗，只剩身居高位的沉穩與壓迫感。
他指尖捏著一頁盤口賬目，眸光淡淡掃過紙面，神色溫和，袖口鬆鬆挽著。
可立於下手兩側、來自沿江各路碼頭的舵主管事，個個垂首躬身，脊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全程大氣不敢出半分。
他們皆是混跡水路多年的老江湖，平日在各自碼頭呼風喚雨、橫行一方，可此刻在這二月紅面前，一個個都像老鼠見了貓一樣。
沒人敢私語，只是偶爾會有些人打下眉眼官司。
陳皮立在太師椅側後方半步，沒有跟著二月紅去看那些賬冊，也沒有聽底下人回話。
他垂著眼，一隻手抬到身前，拇指無意識反覆摳著手腕鐲子上那幾道舊凹痕，指尖一下下蹭過坑窪，這幾乎成為了他的一個小習慣。
拇指不停摩挲鐲子，目光散著，心思早飄遠了。
他哪日已經從那些乞丐嘴裡打聽到，那幾個牽狗的傢伙住在哪了。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他師父帶離了長沙城。
連走之前去給封念花傳話的人都是他師父預備好的。
此刻立在二月紅身後，聽著耳邊枯燥冗長的賬目彙報，陳皮心底藏著一絲壓不住的煩躁。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巨響！
厚重的船艙木門被人蠻橫撞開，江上溼冷的風裹挾著水腥氣猛地灌進來，吹得艙頂馬燈劇烈搖晃，昏黃光影在燻舊的木壁上顛簸亂晃。
領頭的是個面色粗糲的中年漢子，一身短打，腰上彆著兩把短刀，身後跟著十來號同樣兇悍的手下，大步踏了進來，氣焰囂張跋扈的很。
這夥人是從外埠闖來的勢力，在別處佔了碼頭，便自以為能橫行水路。他們沒在湘江地界混過。
沿江舊例，踏入別人把持的水域，必先拜碼頭，遞帖子、守盤口的規矩。
可這夥外來的人自恃手裡有人有船，壓根沒來拜會過，堂而皇之地佔了這條航線，日夜押送私貨。更出格的是，貨裡竟摻著煙土，藉著湘江水道輾轉販運，把整條水路攪得烏煙瘴氣，壞了九門定下的規矩。
他們也沒見過二月紅早年的手段，只打聽到過零碎的傳聞，只曉得把持住著湘江漕運碼頭的二爺是個唱曲的名角。
便先入為主地把他當成了只會登臺唱戲、風雅孱弱的戲子，心底早就存了輕視。
艙船艙裡死寂沉沉，滿室人屏息俯首，唯有江水拍船的悶響不絕於耳。陳皮依舊垂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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