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來了幾位燒香的太太，都穿著簇新的緞子褙子，外頭籠著斗篷，各帶丫鬟，往後山避人。
為首的一位四十來歲，闊面修眉，醬色織金的褙子，手裡籠只小手爐，走在前頭，步子不快，旁人都讓她半步。她眼尖，先瞧見冰上的人，站住了。
“喲。”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那不是沈家的三小姐麼。”
沈滿月回過頭。
那人臉熟，像是到府裡來過，跟娘一道吃茶說話的。
她記不真切，只當是長輩，便忙站起來，怯生生叫了聲：“伯母。”
那太太沒應，上下瞧她一眼，慢慢點了點頭。
她身側一個瘦長臉的太太，薄嘴唇，披著藕荷色斗篷，鼻子裡輕笑一聲：“一個人跑這荒坡上來了。嘖嘖，沈家就是這麼養閨女的。”
後頭還有個三十上下、年紀輕些的，生得白淨，眉眼卻利，手裡捻串佛珠，只冷眼看著，暫沒言語。再一個半老的，裹著灰鼠斗篷，湊在人堆裡，跟著笑了一聲。
這話沈滿月聽懂了，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她聲音軟軟地解釋：“我……我出來走走。”
“出來走走。”另一個太太慢條斯理地接話，眼睛卻沒瞧她，像在瞧那冰面，“也是，趁著沒出門，多走走罷。等過了門，關家那樣的門第，可由不得你這般野了。”
“到時候……”她這才偏過頭，目光落在沈滿月臉上，淡淡的，“還不知走不走得穩呢。”
沈滿月被這話激得鼻尖一酸。
她不懂怎麼回話，只梗著脖子，小聲頂了一句：“我……我能走得穩的。”
“喲。”那為首的太太眉一挑，笑意涼了，“這丫頭還會犟嘴呢。”
她往前半步，也不動氣，抬手把懷裡那隻小手爐往沈滿月肩上輕輕一抵，順勢一帶。
“瞧瞧，長輩跟你說話呢，連規矩都不懂。”她聲音不高，“這也不怪你。聽說你小時候叫人拐過，野在外頭長大的，能教出什麼好來。”
沈滿月站不穩，踉蹌著往後一退，腳下冰面一滑，整個人跌坐在冰上，出溜出去一截。
冰碴子硌在手心、腰上，又疼又涼，冷氣透骨，半邊衣裳叫冰雪蹭溼了。
那幾個太太低頭看她，沒笑出聲，眼裡帶著輕視，不過腳下一塊石頭，瞧一眼，抬腳繞過去便是。
“罷了。”為首的把小手爐重新揣回籠著的袖子裡，轉身，“跟個糊塗孩子計較什麼，沒得掉了咱們的價。走罷。”
一行人說笑著，往坡上去了，沒人扶她一把。
坡上，春喜靠著竹樹，腳底下沒動。
沈滿月坐在冰上，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張著嘴，一抽一抽地倒氣，半天喘不上一口。
冰面上的涼，一點一點往骨頭裡透。
她的小腿凍得發木，半邊斗篷叫冰雪蹭得溼漉漉的，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哭了一陣，她自己爬起來，也不認得路，抹著眼睛往林子裡鑽。
淚水糊住了眼，腳底下深一腳淺一腳。樹根拱出地面，絆了她一跤，她趴下去，膝蓋磕在硬土上，也不敢停，爬起身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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