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團長是他從排長一仗一仗、從屍山血海裡熬上來的。
旁人聽見上前線要皺眉，他不怕，餉錢是他爭下來的，槍是新的，這仗只要打得漂亮，回來肩膀上就不止一顆星。
他吐出口煙，叫來勤務兵：“去，把王營長叫來。”
老王進來，帶進來一身寒氣。他先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搓著手，湊到炭盆跟前去烤。
“坐。”關嘯林把煙盒推過去，又給他倒了杯熱水，“先暖暖。”
老王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才在凳子上坐下。
“餉下來了。”關嘯林道，“仨月欠餉，加一筆開拔費，明兒一早就去師裡領。”
老王點菸的手停了一下：“真批了？”
“批了，我跟師座磨了半宿。”關嘯林自己也叼上一支，“弟兄們跟我去綏遠賣命，不能叫人家空著肚子走。”
老王吸了口煙，沒言語。
他是老兵，從關嘯林當排長那會兒就跟著，最知道上頭的錢有多難要。
如今能在出發前把欠餉補齊，這在隊伍裡，是少有的體面。
“回去叫各營把人數點一點，造個冊子給我。”關嘯林道，“出發之前，餉一文不少，當眾發下去，現大洋點到每個人手裡。誰家有老小、要捎錢回去的，叫文書登記了，團裡統一走郵局。”
老王點頭：“好，就這麼幹。錢攥在手裡，弟兄們心裡就踏實。”
“嗯。”
屋裡靜了靜，炭盆裡一塊炭燒透了，啪地裂出個火星。
外頭風颳過屋簷，嗚嗚地響。
老王看著他：“綏遠那邊，你心裡有底麼？”
“打了半輩子仗，哪回是先有底才上的。”關嘯林彈了彈菸灰，“上去再說。”
“也是。”老王笑了笑，那笑意有點苦：“就是這年，又過不踏實了。我那小子，頭天還拽著我衣裳，等我回去給他帶串糖葫蘆。”
“打完回來再帶。糖葫蘆又跑不了。”
“仗要是打得久呢？”
“久也得打。”關嘯林看他一眼，“怎麼，你老王也有怕的時候？”
“怕倒不怕。”老王咂了口煙，“就是上歲數了，出門在外，心裡頭總擱著家裡那幾口人。年輕那會兒不這樣，那時候有衝勁，槍一響，什麼都忘了。”
關嘯林沒接話。
他比老王小著一輪，還沒成家，家裡那點牽絆，他體會不深。
老王掐了煙，又往炭盆上湊了湊：“說起來，團座你這趟走了，那頭的事……”
他沒明說是哪頭，關嘯林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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