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西洋公司的經理，租界裡有頭有臉，犯不上、也不能自個兒跳出來開什麼轉運公司，吃著洋行的飯，私底下另起爐灶，真捅到洋人跟前，這經理就算當到頭了。
何況亂世裡跑貨運，哪有乾乾淨淨的？他要掙這個錢，又不能叫自個兒的名字沾在上頭。
“本錢和透過，這些都沒問題，我可以給你兜著。”他慢悠悠道，“可有一樣，我的名字，不能走明路，明面上，得有個人站著。”
小鳳卿等的就是這句。
她一個姨太太，自然也不能拋頭露面去當什麼東家，沈府頭一個不答應。可她手裡正有一個現成的人。
過了兩天，仍是南門外那處小院，她把林天佑約了來。
她對外早認下了，這是她“老家弟弟”，關外叫日本人轟得沒了活路，投奔姐姐來的。
姐姐拿體己貼補弟弟做個小買賣，走到哪兒都說得過去。
“錢的事，不叫你為難。“小鳳卿拈著茶蓋，撇了撇茶葉子：”我手裡有體己，錢經理那頭也出。銀子，我們倆湊。貨從哪兒來、報關的牌照、上下打點的門路，都是他的，用不著你沾手。“
她抬起眼皮，直直看著林天佑。
”就缺一樣。“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桌上輕輕一點，”缺一個能壓得住車、鎮得住人的人，真到了刀口上，敢頭一個往前蹚的。“
那根手指頭點在桌上，跟點在林天佑臉跟前似的。
”我看了一溜遭，“她慢悠悠道，”覺得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你出這條命。”小鳳卿看著他，“我給你股份。”
林天佑靠在椅背上，聽她說完，半天沒言語。
他垂著眼，把這事在心裡冷冷地掂了掂，如今網主自己把網撒開了，請他進來做那條擋在前頭、也打頭的魚。
他抬起眼。
“我能拿幾成好處？”他問。
就這一句話，小鳳卿便知道，他應了。
沒幾日，轉運公司的牌子掛了出來，借的是仁記的照，東家寫的是林天佑。
兩三輛舊卡車，幾個司機夥計，白河裡也訂下了艙位。明面上運的是布匹、棉花、煤油、西藥，都是亂世裡金貴、一本萬利的東西。
至於箱底、桶底、貨包最裡頭還壓著些什麼，報關單子上一個字沒有，三個人心裡也都有數。
那種東西，見不得光，掉腦袋。
可越見不得光的，越掙錢。
海河沿有家茶館，門臉不大，後頭通著腳行，半條街的腳錢都在這樓上結。
佟三佔著臨窗一張桌，早到了。
他是個四十上下的年紀，人發了福，穿件半舊醬色漳絨馬褂，手裡一對核桃搓得咔咔響。聽見樓梯響，他抬起屁股，笑先堆上臉。
上來的是錢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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