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海河沿什麼人沒見過。
估計又一個窮親戚,年輕,腿瘸,三棍子打不出個屁,這種人,錢經理也往他這兒領。
佟三這人,心裡不管怎麼想,面上卻不顯,他手上茶卻斟得滴水不漏,熱手巾把也遞過去了。
“林兄弟,坐,吃茶。”
“嗯。”林天佑接了,捧著碗。
茶過兩巡,錢敬之和佟三倆人你一句我一句,聽著熱鬧,其實什麼也沒說。
佟三說話慢條斯理,說半句留半句,動不動“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說了半天,一個眼神都沒往牆角瞄,看都沒看林天佑。
正說著,樓梯咚咚一陣響,撞上來個橫眉毛,後頭跟著倆短打扮的。
那人眼一掃,直奔鄰桌,腳行管賬的周先生正扒拉算盤,一巴掌拍在桌上,墨點子濺了一紙。
“姓周的!”他扯著嗓門,“前天你們的人在西關卸我的貨,佔我的地界,還打傷我一個兄弟!你知不知道我們是誰,五爺的人,今兒不說清楚,誰也別下樓!”
滿樓都靜了。
周先生臉煞白,直拿眼瞅佟三。
這是堵著賬房,打腳行的臉來了。
佟三擱下碗,站起來,掌心那對核桃,不轉了。
“這位兄弟。”他還笑著,聲音不高,滿樓卻都聽得見,“有話坐下說。在我這樓上拍桌子,不好看。”
他在碼頭上混了一輩子,報得出“五爺”名頭的有頭有臉就那幾號人,沒這號橫眉毛。
這種東西他閉著眼料理過一百回,只是嫌敗了今天請錢經理的興。
他剛要開口把名號點破,就傳來一個不急不緩的聲音。
“等等。”
牆角那個悶了一上午的小舅子,忽然把茶碗擱下了。
橫眉毛回頭瞪他:“你他媽誰呀。”
林天佑沒站起來。
“你說前天,西關碼頭?”
“是又怎麼著!”
“前天西關什麼時候退的潮,你知道麼。”林天佑看著他,平平地問,“潮一退,船靠不了西關那個泊位。你那批貨,自己飛上岸的?”
橫眉毛噎了一下。
“還有你那受傷的兄弟。”林天佑接著問,那口氣跟問今兒吃什麼似的,“叫什麼,傷哪兒了,擱哪家醫館?你替他出頭,總不能連他叫啥都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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