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跟著從車頭繞過來，舊呢帽壓得低，手裡還攥把扳子。他是錢敬之的司機，開了十幾年車，讓他來帶這幾輛車認路認卡子。
“東家來得早。”老趙賠笑，眼睛在林天佑臉上打了個轉，又落回車上去了。
林天佑“嗯”了一聲，繞著頭一輛車走。
他不說話，蹲下去，一隻手按在輪胎上，挨個捏，又趴到車頭底下看底盤，伸手進去搖了搖。
站起來試剎車看鋼板，末了繞到那個木炭爐子跟前，開了爐門，仔細都看了一遍。
“左後胎該換了，紋路平了，上道打滑。”他拍著手上的灰，“剎車皮子也薄。二車的點火慢半拍，老趙你聽出來沒有？”
老趙怔了一下。
那點火的毛病，他昨兒聽了三回才敢斷定，這後生圍著車轉一圈，就聽出來了。
“我昨天就聽過了，我正想調呢，東家懂車？”
“懂一點。”林天佑淡淡地回了一句，不願意多說。
老葛在旁邊吧嗒菸袋，斜眼瞧著，沒言語，磕菸灰那一下，卻比平時響。
跟車裝卸，看貨的，人手不夠還差倆。
老葛說三不管那人市上，一早上有的是人扛大個的等活兒，結實便宜。
林天佑把棉袍裹緊：“走，咱們去看看。”
人市在南市邊上，一片空場，靠牆根蹲了黑壓壓一片，都是賣力氣的。
見來了主顧，呼啦啦圍上一圈，七嘴八舌。
“掌櫃的要幾個”
“我有力氣”
“管飯就行”。
林天佑不看嚷嚷得兇的，在人堆裡慢慢走，一雙眼在那些人手上臉上掃過。
走到牆根最裡頭，他停了。
那兒蹲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件露出棉絮的破軍裝，沒往上湊，抱著膀子眯眼曬太陽。
臉凍得發青，顴骨高，嘴唇裂著口子。
林天佑在他跟前站住：“哪兒的人？”
那人抬眼，戒備地打量他：“奉天過來的。”
一開口，關外口音味就出來了。
林天佑也蹲下去，跟他平了視，自己也換成了關外話：“咋跑這兒來了？”
對方的神色這才認真起來，在天津衛蹲兩個月，頭一回聽見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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