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碗呷了一口，笑得洋洋得意：“我終於能踏實睡覺了。”
錢敬之道看著她這財迷的樣子打趣道：“你倒是個實在的。”
“不實在成嗎？”小鳳卿眼皮一翻，“我一個婦道人家，男人靠不住，孃家沒有門，我不把自個兒那點棺材本盯緊了，等死了拿什麼買棺材？”
一句話把錢敬之噎得笑出聲。
她放下茶碗，話鋒卻轉了：“我心裡有句話想說，跟你們商量商量。”
小鳳卿拿指頭在桌上一下一下地點著，“這趟，咱是搭英國人的船。人家今兒高興，給你塊地方，明兒不高興了，一句‘艙滿了’，你那滿碼頭的貨，幹擱著爛也得爛在那兒。”
她抬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錢在人家兜裡，艙在人家船上，咱這脖子，不就這麼叫人家捏著？捏松捏緊，全看他樂意。”
這話一落，錢敬之臉上的笑淡了。
林天佑靠牆坐著，半天沒吭聲，這會兒才撐著桌子站起來，聲音不高：“我們這是給人扛活，船和艙是別人家的，能不能睡覺都要看人家的臉色。”
他一隻手撐在桌沿上，把那倆人看了一圈。
他往下壓了壓嗓子：“咱們底艙那批煙土，擱自個兒船上，它是錢，擱人家船上，那是把刀把子遞到人手裡。哪天他一翻臉，咱仨，誰也跑不了。”
錢敬之問眼睛一跳：“那你的意思是？”
“買船。”林天佑說，“船還是掛英國旗，報關還是走仁記，名頭上頭，這船是洋行的。”
“錢呢？”小鳳卿立刻跟上。
林天佑道，“咱們三家湊股。錢經理拿大頭，三太太您出現錢，我出跑船的道，押船的人……”他頓了一下，“再搭上我這條命。”
錢敬之沒言語，端起茶，慢慢吹了吹，他在心裡把這賬又過了一遍，沒毛病。
海路是這瘸子一趟趟拿命蹚出來的，船上的人也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離了他，這攤買賣誰也接不住。
“股怎麼算？”他問。
“老規矩。”林天佑答得乾脆，“老規矩，船掛仁記的名，咱三家背地裡立個字據，字據不見官。”
小鳳卿一聽老規矩，眼皮子跳了一下，跟著就笑了，痛痛快快點了頭：“好，那就這麼辦。”
錢敬之把茶喝了，碗往桌上一擱：“成。”
他接著說道，“大班那邊，我去張嘴，想必他們能賣我個人情。”
幾個人三言兩語之間，這麼大的事就這麼定了。
這屋裡三個人，誰也沒跟誰繞彎子，一根繩上的螞蚱，船翻了誰都好不了，沒那個閒心互相掂量。
林天佑起身要走，到了門口又回過身。
“船一到手，”他說，“下一趟我還親自去。這回往遠裡走，印度或者南洋，多轉幾個碼頭，把路徹底蹚熟。”
說完推門出去了。
小鳳卿瞅著那扇關上的門，瞅了半天，端起自己那碗涼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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