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敬之走的那天,碼頭上全是人。
大太太牽著孩子,站在錢敬之的身側。
小鳳卿換了那身棗紅織錦,鬢邊別一朵紅絨花,站在最高那層臺階上。
這麼些年,她沒跟他明目張膽的出現在大街上過,這最後的離別她偏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全碼頭的人都看得見她,這是她頭一回明著站在外頭光明正大的看他。
這是她單方面的送別,堂堂正正的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告別。
他們之間真正的告別,幾天前就完了,在那間沒人看見的小屋裡,在那盞滅掉的煙燈底下。
錢敬之走在頭裡。
船是洋行替英國董事一家包的,順帶塞下幾個華籍高階職員,票早一個禮拜攥在手裡,硬氣得很,不用跟碼頭上那些人擠。
走的那天是陰天,海上有霧。
碼頭上亂成一鍋滾開的粥,南逃的船一條挨一條,跳板踩得嘎吱響,箱籠鋪蓋卷和哭著找娃的娘,扛行李罵街的漢子堆在一起。
軍警拿槍托子砸人背,悶響一聲接一聲。
滿碼頭的人穿的不是灰就是黑,灰撲撲黑壓壓,像一窩受了驚的耗子。
錢敬之一家子站在頭等艙泊位前,倒還齊整。
大太太藏青旗袍,外罩毛線開衫,頭髮抿得一絲不亂,一手牽著大少爺,一手攏著個四五歲的小姑娘。
老媽子和管事的腳邊,放著七八隻洋鐵包角的大皮箱。
錢敬之到底是買辦,爛船還有三千釘,走也走得比人體面。
林天佑和佟三來親自來送行。
錢敬之今日一身紡綢長衫,外罩馬褂,像出門走親戚,見了他倆迎上來拱手,臉上端著平日那點笑,笑沒到眼底:“走之前還能見到你們,也是我錢某人的榮幸。”
“這麼大的事,能不來。”佟三回禮,遞過去一隻小匣子:“一路顛簸要注重身體,拿著壓驚。”
錢敬之開啟,是根老山參,他的喉嚨動了動,最後收了:“勞煩你也是有心了。”
林天佑沒說話,遞過一隻扁扁的洋鐵盒。
錢敬之一掂就知道分量,開了一線,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小黃魚。
“這......”
“出門在外處處要錢。”林天佑把他的手推回去:“我不跟你整虛的。”
錢敬之捏著盒子,半晌,重重握了握他手腕,一個字沒說出來。都說人走茶涼,可這兩位帶著貴禮來送行,也算是摯交了。
霧裡汽笛催了第一聲。
就這工夫,佟三的眼不經意往碼頭貨棧那排高臺階上一掃,定住了,他用胳膊肘極輕地碰了碰林天佑。
林天佑順著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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