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飯後,碗筷堆著,誰也沒收。
桌上的菜,還剩大半。
小鳳卿親自端了煙盤進來,白銅的煙盤,一盞玻璃罩子的煙燈,一杆他用慣了的老槍。
她在榻沿坐下,就著燈燒泡。
這雙手伺候他多少年了,手勢熟得不用眼睛看,針尖挑著,在燈上一點一點烤成金黃,烤出個圓滾滾、不空不塌的泡來。
年輕時為學這個,她燙過好幾回手。
錢敬之斜靠在引枕上,看著她,燈花照著她半邊臉,她也不年輕了,可燈下這麼低著眼,那點年輕時候的模樣,又回來幾分。
“重慶那個人,”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跟他是有幾分交情的,話我信裡都寫明瞭,你到了那邊他自會照應。鋪子住處,我都交代下了,到了那邊委屈不了你。”
“嗯。”她盯著火,“知道了。”
“路上不太平,分段走,別心疼錢。”
“好,我不心疼錢。”
“到了……要是遇到靠得住的人,你也別苦著自己,你這個年紀,往後的日子長。”
她燒泡的手停了一瞬,隨即又動起來,平平靜靜的:“你倒大方。”
“我不大方。”錢敬之看著房梁:“我有什麼資格不大方。”
這話一出來,兩人都沒聲了。
她燒好了泡,安上槍,沒立刻遞,就那麼託在手裡。燈火在兩人中間,小小的一團。
“鳳卿。”他忽然叫她。
“嗯。”
錢敬之沉默了好一會兒,平日裡八面玲瓏的錢經理,一時竟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末了他索性問了,問得很輕:“不如跟我走吧,”他說:“行不行?”
她抬起頭,兩個人對看著,誰也沒躲。
就那麼看了幾息,錢敬之先笑了,笑得很輕,無可奈何,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像在笑自己問的是句什麼糊塗話,大太太和孩子都在船上,真把她帶上,連最後這點見不得光的情分,都要在一大家子眼皮子底下磨成難堪。
緊跟著,小鳳卿也笑了。
她這一笑,眼裡是有淚的,可那淚沒落下來,就讓笑給壓回去了。笑裡頭有愛而不得的苦,苦到盡頭又有點說不清的輕鬆,這個人臨了到底問出口了,沒裝聾,沒拿“現實”兩個字把她糊弄到死。
她知道,他心裡這一動,是真的。
她要的,本也不是真跟他走,只要他有這份心就夠了。
這麼多年,她跟他不明不白,無名無分,旁人當她圖他的錢,連她自己都快說不清了。
誰都沒回答那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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