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裡，工事後頭站著個人。
軍裝燒得烏黑，帽子早沒了，臉上一道乾涸的血印子，脖子上、胳膊上的紗布滲著新血，他啞著嗓子，正回頭跟一個兵比劃。
是關嘯林。
他也在那片晃過來的燈光裡，看見了林天佑，看見了他懷裡縮著的沈滿月。
一顆炮彈從頭頂過去，落在不遠的地方。沙袋上的土簌簌往下落，落了兩個人一頭一臉，誰也沒去擦，誰也沒去摸槍。
這工夫，拔槍沒有一點意思。
國難當頭，這一刻，他們之間的恩怨都不值一提。
關嘯林繞過沙袋走過來，守兵要攔，他擺了擺手，走了幾步，伸手扶了一下沙袋才站穩。
沈滿月已看清他，立刻嚇得“啊”地半聲，整個人縮排林天佑身後，全身忍不住地發抖。
關嘯林看著她躲，臉上沒什麼，但退了半步，眼神定定的看了她幾秒，就從貼身衣袋摸出兩張紙，一張舊得起了毛邊，一張墨跡新得發亮。
“這是我和沈滿月的婚書。”他啞聲晃了晃舊的那張紙，“我把它給你了。”
他又點點新的紙：“這是休書，我今天在工事上寫的。”
說完他往前一步，將兩張紙塞進林天佑的手裡“你們來的正好，這事就到此結束了。”
他向遠處看了一眼：“天津衛要破了。”他平平地說：“關家……往後沒有關家了，從此以後她自由了。”
他咳了兩聲，拿手背抹掉血絲。
“她的嫁妝錢，”他忽然道：“沒糟踐。老子拿它招了這幫兵，”他朝沙袋後頭那些帶傷的臉偏了偏頭，“現在都擱這兒了。”
林天佑看了一眼城裡的方向：“那她這嫁妝錢，給的值。”
沙袋後頭有人嘶喊“團座”，日軍方向一發炮打過來，火光“騰”地照亮他半張黑掉的臉。
“放人。”關嘯林回頭，衝守卡的兵啞聲道：“開一道口子，讓他們趁潮上船。”
那兵遲疑：“上頭有令，今晚一律不許……”
“我就是令。”
槍口挪開了，沙袋被搬開一個缺口，牆根底下的人立刻無聲地往那道口子裡湧，誰也不敢喊，生怕喊一聲，這道口子就又合上了。
關嘯林最後看了沈滿月一眼，她依然躲在林天佑身後，只露半張臉，那半張臉紅撲撲的圓潤了，她一隻手揪著林天佑的衣角。
那隻手白淨細嫩，腳上穿著一雙小皮鞋，擦得乾乾淨淨，他把眼睛挪開了。
“往後，”他聲音輕得幾乎被炮聲蓋過去，“她不姓關了。”
說完，他轉身走回沙袋後頭，彎腰抄起了槍，再沒回頭。
林天佑被人潮裹著往碼頭退，捏著那兩張紙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事到如今，他們兩個人，謝不能謝，仇沒法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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