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來店裡，趁沈滿月在後院餵貓，湊近了，壓低聲音：“爺，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有什麼事你就說。”
“我瞧見……嫂夫人，隔三差五往觀音廟跑。”賀長嶺撓頭，“一跪就是半天，功德錢一把一把地給。廟祝都認得她了，說這位華人太太，求子求得心誠。”
林天佑正在碼貨的手，慢慢停了。
那天鋪子打了烊，他沒像往常一樣在後頭算賬，一個人出了門。
他沒去廟裡，他走到河邊，在碼頭的石階上坐下來，點了根菸。
暹羅的夜是熱的，河風也是溫的，對岸的燈火映在黃水裡，一晃一晃。
他命中無子這件事，他其實早就知道，早到他還是關外做副營長的時候。
那年他年輕，跟著隊伍跟人火拼，肚子上捱了一刀，不深，血流了不少。
當地有個老軍醫，被逼著給弟兄們治傷，給他裹傷的時候，那老頭多看了他兩眼，又把了把脈，末了搖了搖頭，說了句他那時候半懂不懂的話。
老軍醫說，你這刀不礙事，養養就好，可有一樁，你這輩子，怕是留不下種。
他問為什麼，因為打仗傷了身體還是因為這一刀？
老頭說，胎裡帶的，打生下來就是這樣，跟這一刀，跟你打沒打過仗，都不相干，是天生的。
林天佑那時候根本不在乎，一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有
今天不知明天死活的匪，誰想留種的事。
他聽完，“哦”了一聲，轉頭就忘了，該殺人殺人，該跑路跑路。
再後來和沈滿月失散後又重逢，天津衛那些年的血火，他也沒想起過這樁事。
他壓根不在意留後的問題，他這種人，要是哪天橫死在街頭，留下丫頭一個人抱著孩子怎麼活？當時他只怕自己死得早，留下她獨自一人在這個世界受苦受難。
所以他得活著，得攢錢，得把她藏好，僅此而已，孩子？他從不敢想，也不去想。
直到她抱著阿貴嬸的孫子，回頭衝他笑那一下，他知道丫頭心動了。
河風把菸頭的火星吹得一明一滅。
他坐在石階上，頭一回，把那樁關外扔了的舊事，重新想了一遍。
是他的毛病，天生的，誰也不怪，更不怪她。
她那麼喜歡孩子，碰一下那隻小手，整個人都是軟的，她還當是自己不好，偷偷去廟裡磕頭，把買糖的錢都塞進了功德箱。
丫頭要什麼他都能給，就是金山銀山他也能滿足，可孩子他不是不給，是給不了啊。
從關外破廟裡，他把那個讓人牙子拐走，被欺負得灰頭土臉的小丫頭帶回來那天起，她就是他的。後來她回了家忘了他，他也沒放棄過，哪怕是她嫁過人，他打生打死也把她搶回來，她還是他的。
如今在這陌生地界，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跟他守著一間雜貨鋪。
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沒有孩子，她就是他唯一的寶貝，是他的命，也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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