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的事過去之後,日子慢慢回到了原來的節奏。
門診、手術、帶吳念、去健身房。生活像一條河,流過去的東西沉在底下,水面上的日子還得往前淌。
那天竇亭穎下班回來,坐在沙發上翻手機,忽然抬起頭來跟我說了一句:“我今天在門診碰見一個人。你猜是誰。”
“誰?”
“那個結婚十年沒懷上的。”
我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女的,三十五六歲,查了好幾年沒查出毛病,老公不肯來查,後來被勸來了,查出精子質量不達標。
竇亭穎給他開了藥,讓他戒菸戒酒,三個月之後複查。
“她來幹什麼?複查?”
“不是。她來報喜的。”竇亭穎把手機放下來,臉上表情鬆快得很,“懷孕了。自然懷的,沒做人授。她老公吃了三個月的藥,煙戒了,酒也不喝了,複查的時候指標上來了不少。兩個人回去試了兩個月,懷上了。”
“那挺好啊。”
“她今天專門掛了我的號,進來就攥著我的手說‘竇醫生我有了’。眼眶紅紅的,但那個高興勁兒藏都藏不住。”
竇亭穎靠在沙發靠背上,嘴角彎著,“她說她婆婆知道之後態度轉了一百八十度,現在天天打電話問她吃什麼、睡得好不好。她說以前過年回去婆婆話裡話外都是她不行,現在回去婆婆給她燉湯,還跟鄰居說‘我兒媳婦懷了’。”
“她老公呢?”
“她老公在旁邊站著,還是那副不愛說話的樣子,但嘴角一直翹著。我跟他開玩笑說‘煙戒了沒’,他說‘戒了,一根沒抽’。我說‘那挺有毅力的’。他老婆在旁邊補了一句‘他怕我不讓他上床’。”
我笑了一聲。
竇亭穎也笑了,笑完了把手機拿起來翻了一下,翻到一張照片遞給我看:“她自己拍的,非讓我看一眼。
才六週,B超上就一個小孕囊,什麼都看不出來。
她說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驗孕棒,看那條線還在不在。”
“讓她別天天看。血抽了沒有?”
“抽了。血值翻倍挺好的。我讓她過兩週再來做個B超,確認一下胎心。”
她把手機收回去,靠在沙發上安靜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吳炎,我今天看著她那個高興勁兒,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我第一次來你診室的時候,也怕得要死。那時候我摸到腫塊,社群醫院說讓我來大醫院看看,我掛了你的號,坐在診室外面等的時候,手都在抖。我當了三年多醫生,天天跟患者說‘別緊張’,輪到我自己了,一樣怕。”她把靠墊往懷裡抱了抱,“所以今天她攥著我的手說‘竇醫生我有了’的時候,我知道她那個高興勁兒是真的。從怕得要死到高興成這樣,中間隔了多少東西,她心裡有數,我心裡也有數。”
她說完之後把靠墊放下來,站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吳炎,今天那個患者讓我給她開個條子,說她要拿去給她婆婆看,證明她真的懷孕了,不是騙人的。我給她開了張診斷證明,她拿著那張紙看了好幾遍,摺好了放進包裡。”
“她婆婆還懷疑她騙人?”
“以前催得太緊了,現在懷上了,她婆婆大概覺得不真實。她說她回去把那張紙拍給她婆婆看,省得她婆婆天天打電話問。”竇亭穎進了廚房,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這年頭懷個孕還得開證明,也是沒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