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廟的破舊會館裡，油燈捻子爆出幾個燈花。
周禮端著茶碗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等著聽宮裡傳出來的好訊息。
堂屋裡坐著幾十個江南舉子，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瞅。
大門被人一把推開，周文淵懷裡揣著油紙包，大步邁了進來。
“周兄回來了！”
“怎麼樣？皇上是不是被咱們的血書鎮住了，答應廢除南北分捲了？”
幾個富家子弟圍上去，七嘴八舌的打聽。
周禮放下茶碗站起身，笑著迎上前。
“文淵兄今日殿前死諫，真乃我江南士林的楷模！太孫殿下那邊已經備好了酒席，只等……”
話沒說完，周文淵猛的抬手，一把推開周禮伸過來的胳膊。
周禮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撞翻身後的八仙桌。
“周文淵，你發什麼瘋！”
周文淵站在堂屋當中間，從懷裡掏出那包還帶著熱氣的烤紅薯。
“諸位同鄉，咱們全都讓人當猴耍了！”
堂屋裡瞬間靜了下來。
周文淵環視四周，指著周禮的鼻子破口大罵。
“什麼太孫體恤江南士子，什麼替咱們主持公道，全都是放屁！今天跟我一塊進宮的那七個同鄉，全是昨晚喝了頭碗薑湯的世家子弟！結果戶部張尚書拿出一本松江府的秋糧舊賬考校實務，那七個人連平斛和尖斛都算不明白，當場就被皇上剝了功名，發配去北平衛所餵馬了！”
底下的舉子們嚇的倒吸一口涼氣，有幾個膽小的直接癱坐在長凳上。
周禮臉色大變，指著周文淵厲聲喝道。
“你胡說八道什麼！科舉乃是考校聖賢文章，豈有考算賬的道理！”
“聖賢文章？”
周文淵冷笑一聲，從袖袋裡抽出自己那份落榜的策論，拍在桌面上。
“我這篇寫江南水利淤塞的策論，周兄當初看了，是怎麼勸我的？你讓我刪掉豪強私築壩堰那幾句，說會得罪塗節和韓克忠那幫大人物！今天三殿下親口告訴我，就算沒有南北分卷，咱們這些沒錢買考題、沒門路拜座師的寒門子弟，考卷到了那幫江南貪官手裡，照樣是墊底的命！”
站在後排的十幾個寒門書生聽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互相看了看，拳頭不自覺的全都攥緊了。
他們陪著那些富家公子哥兒在貢院門口曬了一天太陽，喊啞了嗓子鬧罷考，合著是在幫搶自己名額的仇人搖旗吶喊！
“你……你受了朱允熥什麼好處，竟敢在此妖言惑眾！”
周禮氣的渾身發抖，伸手去抓桌上的考卷。
周文淵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用力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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