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偏殿裡，算盤珠子撥的亂響。
戶部尚書張珽端著官窯茶盞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的吹著浮沫。
底下八張木桌排開，周文淵和七個江南舉子正抓著毛筆，腦門上的冷汗滴在賬冊上，暈開一團團黑墨。
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松江府秋糧舊賬。
裡頭混著火耗、漕運折損、民夫口糧，甚至還有地方糧長夥同書辦虛報的陳年爛賬。
那七個同來的書生平日只讀過四書五經，連米價幾文錢一斤都摸不準，這會兒看著滿紙密密麻麻的數字，兩眼發直，手指頭抖的連筆桿子都握不住。
日頭漸漸偏西，王景弘甩著拂塵邁進門檻。
“張大人，時候差不多了，皇爺那邊……還等著回話呢。”
張珽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桌前。
前頭七個書生的草稿紙上畫的亂七八糟，有一個甚至急火攻心，直接癱在椅子上直翻白眼。
張珽搖了搖頭，走到最後一張桌子旁，低頭掃了一眼。
周文淵右手死死攥著毛筆，指節泛白，額頭上那根寫血書系上的白布條早就滑到了眉骨，但他面前那張宣紙上，居然列出了七八條賬目核對的款項。
雖然最後的總數差了三百多石，可裡頭兩處糧長聯手書辦虛報水災折損的貓膩，被他用紅筆清清楚楚的圈了出來。
張珽挑了挑眉，伸手抽走宣紙。
“把這七個連算盤都不會摸的蠢貨剝了秀才衫，押去兵部領路引，明日一早發配北平衛所餵馬！”
禁軍侍衛衝進來，堵住那七人哭爹喊孃的嘴，直接把人拖出了偏殿。
周文淵強撐著的一口氣驟然散掉，雙腿脫力，順著椅子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周文淵，你爹在蘇州府做過十年的錢穀師爺吧？”
張珽拿著那張紙晃了晃。
“算的雖然慢了些，好歹看出了兩處虧空，沒算丟光江南讀書人的臉。”
“起來吧，三殿下在東宮偏院等著見你。”
周文淵愣在原地，腦子裡亂作一團。
剛才在奉天殿上，他當著皇上的面把朱允熥罵的狗血淋頭，現在落在這位爺手裡，怕是比發配去北平餵馬還要悽慘。
他死死咬著牙，撐著發麻的膝蓋站起身，一步一挪的跟著小太監往東宮走。
進了東宮偏院的月亮門，院子裡沒有半點皇家氣派。
幾畦翻好的泥地裡頭種著綠油油的藤蔓，角落裡還堆著幾把沾泥的鋤頭。
老狗正蹲在廊下剝大蒜，抬眼瞧見周文淵進來，把手裡的蒜皮往簸箕裡扔，咧嘴樂了。
“喲，這不是咱們蘇州府有骨氣的周大才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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