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過了一天,戶部的糧船和工部的物料船就在龍江關碼頭集結完畢。
五月初三清晨,暴雨初歇,江面上籠罩著一層厚厚的白霧。
應天府城外的官道岔路口上,兩支打著皇家欽差儀仗的隊伍停在泥濘的土路上。
東邊那支隊伍,全是打著禮部、戶部旗號的官轎,前後簇擁著幾百名穿戴整齊的東宮屬官和國子監跟去歷練的江南監生。
西邊這支隊伍,則是清一色穿著蓑衣、揹著鐵鍬火銃的神機營工程兵,大車上拉的全是用油布嚴密裹紮的黑火藥和測量水位的銅尺。
朱允炆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外頭披著件素色鶴氅,從馬車上走下來,踩著下人鋪好的木板,一臉溫和的走到了朱允熥的馬前。
朱允熥同樣翻身下馬,拱了拱手。
“大哥。”
朱允炆上前一步,主動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朱允熥滿是老繭的手掌,重重搖了兩下。
“三弟,江南這地方不比塞北,蘇州、松江計程車紳大族盤根錯節,最是講究規矩禮法。前陣子因為南北分卷和張珽抄家的事兒,江南的讀書人和豪族對你頗有些誤解和成見。你這次去松江府修海塘,免不了要徵發民夫、占人田地,萬事可得留個心眼,千萬別跟在軍營裡頭那樣動不動就拔刀子,免得激出變故來,不好向皇爺爺交代。”
這番話說的情真意切,不知道的還以為兄友弟恭到了骨子裡。
其實字字句句都在敲打朱允熥:去了松江府就是個睜眼瞎,等著吃癟吧。
朱允熥任由他握著手,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大哥金玉良言,弟弟記下了。不過大哥放心,弟弟這次去松江府,帶的都是修河道的鐵鍬和炸礁石的火藥,是去替江南老百姓修水利、保命田的,又不是去抄家滅族的,能得罪什麼人?倒是大哥你,蘇州府那幫大戶人家最擅長哭窮賣慘,戶部撥的那二十萬兩銀子看著多,撒進太湖裡頭連個水漂都打不響。大哥在那邊要是缺錢缺糧了,儘管派人來松江府吱一聲,弟弟別的沒有,紅薯幹管夠!”
一聽到紅薯兩個字,朱允炆握著他的手指頭猛的僵了一下,胃裡頭又泛起一股子酸水。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惡寒,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拱了拱手。
“那哥哥就在蘇州,等著看三弟治水的大功了。後會有期!”
“大哥一路順風!”
朱允炆不再多言,轉身鑽進馬車,車伕一甩鞭子,東宮的車隊順著左側的官道,浩浩蕩蕩的往蘇州方向開去。
朱允熥站在原地,看著那支車隊拐過前頭的山坳,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起。
旁邊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簾子掀開,穿著一身利落水靠的徐妙錦從車轅上跳了下來,走到他身側。
“笑面虎。還沒到蘇州呢,就開始拿江南士紳嚇唬你了。”
朱允熥拍了拍手掌,要把上頭沾染的虛偽氣味給拍掉。
“他這是回魚塘裡頭找食吃了。皇爺爺只撥給他二十萬兩銀子,塞牙縫都不夠,他到了蘇州,百分之百要私下召見那些漏網的江南世家,拿許諾廢除南北分卷、退還抄家田產做籌碼,讓他們掏錢幫他把賑災的場面撐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徐妙錦。
“妙錦,這趟差事,咱們夫妻倆也得兵分兩路了。你帶著老狗和兩百名丐幫精銳,換上便衣,直接跟著他的車隊去蘇州。不用攔著他跟那些豪紳勾結,你只管拿本子記下來,他進了哪家的門,見了哪個致仕的老官,收了多少暗銀,把憑據全給我抓在手裡。”
徐妙錦點了點頭,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江風吹亂的披風領口。
“蘇州那邊交給我,保證連他每天吃了幾碗米飯都給你查的清清楚楚。那你呢?松江府那邊連個像樣的知府都沒有,大水把鹽場全衝了,你真打算去那兒天天泡在泥水裡頭壘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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